沈星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抬脚进来。大黄狗站起来，颠颠地跟在脚边，一声没叫。

楼上，沈志远和沈明远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沈志远十五了，个子蹿得高，穿着一件蓝色的学生装，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沈明远比他矮半个头，挤在旁边，小声说：“哥，就是她？”沈志远没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楼上拐角处，沈明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她贴在门缝后面往外看，心跳得很快。来了，真的来了。那个乡下的丫头，真的来了。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剪得跟个小子似的，脚边还跟着一条土黄色的狗。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那个女人，她在乡下吃了十二年苦，她的亲妈虐待她，她的亲弟弟推她下山崖，她差点死了。现在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家，回到她亲生父母身边。那我呢？我算什么？

沈明珠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那个丫头站在那儿，不哭不笑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明珠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姐姐！”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尖细得有点发颤。她跑出来，踩得楼梯咚咚响，跑到沈星晚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爸爸妈妈都想你，天天盼着你回来！”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抓着沈星晚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又甜又糯，像含着糖说话。“姐姐，你吃了好多苦，我都知道。妈妈都跟我说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会对你好的，我会把我的东西都分给你。”

沈星晚低头看着这个抓着她手的小姑娘。

沈明珠穿着崭新的碎花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绒毛，衬得小脸白里透红。两条辫子梳得光溜溜的，扎着红色的蝴蝶结。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白兔。

哭得真好。

眼泪不多不少，声音不大不小，攥着她手的力气不轻不重。每一分都刚刚好。

沈星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一闪就没了，像是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沈明珠还在哭。“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占了你的位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从小就以为我是爸妈的女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赵芸芝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也下来了。她的女儿，多懂事，多贴心。那个乡下的孩子还没认她，这个养了十二年的闺女倒先替她赔上不是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过去搂住沈明珠，但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她看了沈星晚一眼。

沈星晚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手被沈明珠攥着，也没抽回来，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出戏。

沈明珠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过来哄她。她偷偷抬起眼皮，看见沈星晚正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清。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哭声顿了一瞬，又接上了，这回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