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在顺天府那面巨大的红墙前打了个旋儿。

温知秋脸上的冷嘲在看清榜单的瞬间，彻底冻结。

那张足有两丈宽的红榜上，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江南才子的名字。排在最前头、用朱砂笔写得拳头大小的三个字，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引以为傲的文人风骨上。

状元，徐天赐。

榜眼，刘大富。

探花，王得水。

再往下看，整整三十六个名字，全都是平日里在秦淮河畔为了抢花魁大打出手的京城纨绔！

至于江南一百零八名才子，榜单末尾用极小的黑字补了一句：温知秋等一百零八人，白卷无文，蔑视朝堂，即日起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这…………这怎么可能！”旁边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寒门学子连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石狮子上。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榜单，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温知秋没有动。他死死扣住大腿外侧的布料，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本以为法不责众，本以为皇上看到一百零八份白卷会惊慌失措地安抚士林。

结果皇上直接把桌子掀了！

“让一让！皇上特批，免了传胪大典，直接赐吉服跨马游街！都瞎了眼吗，没看见状元郎的马过来了！”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铜锣声。两排腰间挂着绣春刀的东厂番子蛮横地推开围观的百姓，硬生生在拥挤的街道上劈出一条道来。

一匹高头大马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徐天赐穿着那身大红色的状元吉服，胸前戴着一朵比他脑袋还大的红绸花。他连马缰绳都懒得握，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地上吐皮。

马蹄子正好停在温知秋面前。

徐天赐低头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正好看见僵在榜下的温知秋。他故意夸张地拍了大腿一巴掌，身子前倾，凑近了打量。

“哎哟，这不是温大才子吗？”徐天赐把手里的半把瓜子塞给牵马的番子，从袖口里抽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手，“怎么站在这冷风里挨冻啊？是不是没找着自己的名字，想让我帮你找找？”

温知秋的喉结艰难地上下刮擦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徐天赐。

“徐天赐，你凭什么穿这身衣服？你连《大学》的开篇都背不全！你写的那叫文章吗？那是祸国殃民的毒疮！”

“我写的是什么你管得着吗？”徐天赐乐了，反手拍了拍胸前的红绸花，“少爷我就是有本事让皇上高兴。皇上喜欢，我就是状元。你不服？不服你咬我啊。”

“你…………你这无耻之徒！”温知秋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徐天赐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晃动，“这大乾的天下，这科举的抡才大典，岂能被你们这群草包践踏！皇上被奸佞蒙蔽，我温知秋今日就算是死，也要用这满腔碧血，溅醒这昏暗的朝堂！”

话音刚落，温知秋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温师兄！”

旁边的几个同窗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扑上去将他死死扶住，洗得发白的青衫沾满了地上的泥水。

温知秋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耀武扬威的徐天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惊骇。他猛地抓住同窗的手臂，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好狠的连环计！昏君这是故意用草包羞辱我等，想逼我等在京城闹事，好名正言顺地将江南士族一网打尽！”

周围的学子们听闻此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悲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那个撞在石狮子上的寒门学子猛地冲了出来，指着马上的徐天赐想破口大骂，但触及到番子们阴冷的眼神，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凭什么……我们寒窗苦读十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凭什么你们这些吃喝嫖赌的废物能高中榜首……这还有王法吗……”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几百个落榜的学子往前涌动，眼看就要把徐天赐的马给围住。

“呛啷”一声脆响。

站在徐天赐马头前面的带队番子直接拔出了绣春刀。锋利的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直逼那名寒门学子的面门。

“皇上钦点的状元，你也敢质疑？”番子冷笑一声，刀背重重拍在那学子的肩膀上，直接把人砸得跪倒在地，“再敢往前迈一步，按谋逆罪就地正法！东厂的诏狱还空着几十间水牢，谁想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