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那两扇包着黄铜乳钉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徐天赐提着那身宽大的绯色官服下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进院子。他连官帽都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堂，一把扯掉领口的盘扣，整个人瘫泥一样砸进紫檀木太师椅里。

胸腔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他那张平日里只会敷粉涂脂的脸颊往下流，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定国公徐震正端着一只汝窑茶盏在旁边品茶，被自家儿子这副活见鬼的模样吓了一跳，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

老国公强忍着烫意把茶盏放下，顺手抄起案头的鸡毛掸子。

“你这逆子，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早上出门不是还耀武扬威的吗！”

徐天赐没躲。他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绝望。

“爹……皇上让我去鸿胪寺接待大楚使团，还让我全权负责割地赔款的事……”

定国公举在半空的鸡毛掸子僵住了。

他那双常年在朝堂上察言观色的老眼，猛地瞪圆了，眼底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周围喧闹的蝉鸣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割地？赔款？还让你全权负责？”定国公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哑声，连连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多宝阁上，震得上面的古董花瓶哗啦啦作响。

“对啊！”徐天赐一把抱住定国公的大腿，鼻涕眼泪抹了老头子一裤腿，“爹，你快救救我！我连户部的账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就头晕！现在还要我去跟大楚那帮蛮子谈割地！我要是真签了字，明天全京城的百姓能把咱们定国公府的祖坟给刨了！”

定国公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儿子，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了。大楚使团这次来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敲诈勒索的。满朝文武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谁接谁就是大乾的千古罪人，是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皇上这是要把他定国公府往火坑里推啊！

定国公本能地想要一脚把儿子踹开，但腿肚子转筋，愣是没使上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发颤的声音，一点点把徐天赐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

“天赐啊。”定国公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你现在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是户部左侍郎，又是奉旨接待使团的钦差。你现在是皇上的人了……爹，不敢管你啊。”

话音砸在地上。

徐天赐半张着嘴，傻眼了。

老头子平时打他不是挺欢吗？成天追着他骂逆子，怎么现在遇到真事了，直接撇清关系了？

“爹！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可是你亲儿子！”

“皇命难违！”定国公猛地拔高声音，掩饰内心的恐慌，随后转头冲着门外大喊，“管家！来人！把少爷请回他自己的院子！没有少爷的吩咐，谁也不许去打扰他办公！”

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冲进来，半架半拖地把鬼哭狼嚎的徐天赐弄了出去。

与此同时，工部尚书府后宅。

刘胖子正趴在自己那张能睡下五个人的拔步床上，对着一张两丈长的黄河水利图纸，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娘，那赵老头今天非逼着我看这什么水纹走向、堤坝厚度！那图纸上的线条比蜘蛛网还密！我哪里会修河道啊！我只会画押！”

他娘刘夫人坐在床沿，心疼地拿着丝帕给他擦眼泪，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盲目的自信。

“傻孩子，朝廷里那么多会修河道的老古董，皇上偏偏挑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要的就是你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奇才！”

刘胖子愣住了。他看着满脸慈爱的老娘，心说这老太太怕不是疯了。要是黄河真决口了，皇上第一个砍的就是我这颗胖脑袋！

夜幕降临。

京城最大的青楼醉仙楼，今晚被包了场。但大堂里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莺莺燕燕。

三十六个穿着便服的新科进士，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鹌鹑，挤在一间最隐秘的天字号包厢里。

桌子上的山珍海味早就凉透了，一双筷子都没人动。

“不行，我干不下去了。”一个瘦猴一样的纨绔烦躁地抓着头发，把头上的玉簪都扯歪了，“今天兵部的人让我核对辽东的军械损耗，那折子比砖头还厚！我一看那字就想吐。咱们明天集体上书，称病辞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