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碗边缘的温度透过细腻的瓷面传导过来，烫得掌心有些发麻。

赵祈端着这碗汇聚了七十三种绝毒的墨色药汤，走在太医院通往长春宫的青砖夹道上。冷风顺着宫墙的缝隙倒灌进来，吹得碗里的液体微微晃荡，散发出一股足以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的刺鼻怪味。

他停下脚步，低头盯着那漆黑如墨的药汁，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四十九天来太医院里发生的荒唐事。

为了保住这碗毒药的“纯正”，他简直比前朝抗击匈奴的开国皇帝还要心力交瘁。

时间倒回熬药的第一天。

那天下午，赵祈实在放心不下李时风那个胆小如鼠的性格，连龙辇都没叫，带着魏忠就溜达到了太医院后院。

刚走到独立药房的窗根底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细碎的“嚓嚓”声。

赵祈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一瞧。李时风正撅着屁股，拿银刀把千年老山参和紫灵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菩萨保佑，中和毒性……为了保住娘娘，也为了保住微臣这颗项上人头。”

切完之后，他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踮起脚尖就要往正在沸腾的紫铜药炉里撒。

“砰！”

药房的木门被赵祈一脚踹开。

李时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参粉洒了一地，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你在往里面加什么？”赵祈大步走进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时风结结巴巴地死盯着墙角的一个麻袋：“回……回陛下，微臣在添柴火！”

赵祈走过去一脚踢翻麻袋，半袋子长满根须的极品人参滚了出来。

“柴火？”赵祈被气笑了，“拿千年人参当劈柴烧？你这败家程度，快赶上朕了。”

“陛下明鉴！这炉火太旺，必须用这种草本之物来调节温度！”李时风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赵祈没说话，拎起那个麻袋走到药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太医们平时用来倾倒废弃药渣和毒水的泔水缸。

没有任何犹豫，赵祈直接把袋口朝下。

“稀里哗啦……”

半袋子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雪莲、紫灵芝，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砸进了浑浊的污水里。几根参须还倔强地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李时风的眼珠子差点瞪掉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赵祈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好了。这锅药，除了朕方子上的那七十三味药材，你要是敢多加哪怕一根杂草……”赵祈指了指那个泔水缸，“朕就把你切碎了，跟这些‘柴火’一起泡进去。”

李时风绝望地看着泡在毒水里的千年人参，颤抖着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连连称是。

思绪拉回现实。

赵祈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碗里的药汤终于不再晃动，倒影出他那张因为连日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这四十九天，他天天去太医院蹲点，防李时风简直像防贼一样。好在，这锅纯度极高的绝命毒汤，终于是熬出来了。

刚才回忆起太医院的鸡飞狗跳，还能让他觉得有几分荒诞的滑稽，可如今站在长春宫外，看着碗里这能轻易夺走人命的漆黑毒汁，他的心头却像压了一块铅石般沉重。

长春宫的朱红大门近在眼前。

赵祈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心疼爱妃”的焦急模样，迈过高高的门槛。

刚走进内殿，一股暖香便扑面而来。

苏妲音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寝衣，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就迎了出来。

“陛下！”

她看到赵祈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雀儿一样扑进赵祈怀里。但刚碰到赵祈的胸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妲音退后半步，目光落在赵祈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又看了看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陛下怎么憔悴成这样？”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前朝那帮老东西又拿折子烦您了？臣妾这就去把内阁给拆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连空间都要扭曲的恐怖威压。

“别别别！”赵祈吓了一跳，赶紧空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没人惹朕。朕这是……这是为了给爱妃熬药，亲力亲为，累着了。”

苏妲音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头，看着赵祈手里端着的那碗黑漆漆的药汤，眼眶瞬间红透了。

“陛下竟然亲自为臣妾熬药？”

她吸了吸鼻子，不由分说地从赵祈手里接过托盘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然后一把将赵祈拉到软榻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陛下快歇着，臣妾给您松松筋骨。”

苏妲音跪坐在软榻后方，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搭在赵祈的肩膀上。

赵祈刚想说不用，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道。

“咔啦！”

骨头缝里挤出一声酸牙的摩擦声。

赵祈的眼珠子猛地往外一突，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绷直了后背。他感觉自己的两边琵琶骨像是被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往中间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