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细雨连绵。
潮湿的雾气笼罩着整片山谷,把均田军大营里的茅草棚子都泡得发了霉。
陈九四坐在一条缺了角的破木凳上,手里捏着一张红色大印的公文,指甲陷进木头里,连木刺扎进指腹都没感觉到疼。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膀胱胀得厉害。
“限十日内解散叛军,孤身进京请罪。若有迟延,东厂铁骑踏平十万大山,鸡犬不留。”
公文是东厂送来的。
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在昏暗的油灯下红得像血,透着一股子森冷的杀气。那颜色一滴一滴地往他眼睛里渗。
陈九四的身子晃了晃,屁股底下的破木凳发出咯吱一声脆响,险些折断。
他现在脑子里根本没有跟朝廷拼命的念头,只恨不得当场在泥地里刨个深坑把自己埋进去,或者立刻人间蒸发。
当反贼头子已经够让他折寿的了,现在居然还要去面对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这简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我不去行不行?”
陈九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在发抖。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几个心腹将领。
刀疤将领手里拎着一把刚磨过的柴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
“渠帅,这去不得啊!东厂那帮没根的东西心狠手辣,去了就是送死!”
“对!咱们手里有几十万兄弟,还有之前捡到的生锈铁器,大不了跟朝廷拼了!”
另一个偏将也跟着嚷嚷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陈九四把公文拍在桌子上,手抖得像筛糠。
“拼?拿什么拼?”
“你们知道东厂提督魏忠是谁吗?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江南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大世家,被他带人几天就抄了个干净,血把太湖都染红了!”
“还有那三十万镇北军,听说在北境把几十万北莽蛮子当小鸡仔一样杀!”
“咱们就是一群种地的,拿锄头去碰人家的百炼钢刀?”
陈九四越说越害怕,脑门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空气里的湿气混在一起,黏糊糊的难受。
他只想安安分分的种地,当初要不是地主逼得太狠,他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就糊里糊涂成了拥兵百万的反贼头子?
草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头上裹着旧白布的老农跑了进来,脚上的草鞋早就不成样子,踩得满地都是泥水。
“九四啊,俺听说朝廷又来信了?是不是要给咱们分地了?”
老农的眼睛里闪着光。
陈九四叹了口气,把头扭到一边。
“分什么地,朝廷要我去京城领死。”
老农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
“领死?不对啊,俺听营地外头那个送信的东厂差爷说,这是陛下体恤咱们,特意下旨召你进京受封呢,还说十日内不赶过去,这恩典可就过期不候了!”
老农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继续说道。
“而且俺听隔壁王家庄的人说,前阵子咱们虽然把那批陈米退回去了,可朝廷的江南大营不仅没来打咱们,反而在边界设了平价粮仓和粥棚,那发霉的陈米洗洗就能吃饱,朝廷还白送铁器打锄头,告示上都写了,只要九四你进京,朝廷就封你做‘平叛侯’,到时候咱们全都有田分!”
“你要是不去,这侯爷的官职是不是就没了?那咱们分到的地,朝廷会不会又收回去?”
老农的话音刚落,草棚外面顿时涌进来一大群流民。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个个面色蜡黄,但眼睛里却有着一股子以前没有的精气神。
“是啊渠帅,去京城吧!听说京城有白面馒头管够,去了就不用在山里吃草根了!”
“对啊,咱们跟着你,不就是图个活路吗?既然朝廷招安,你当了侯爷,咱们也就是官兵了,以后再也不用怕官府催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