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德厚扛着锄头下了地。

五月中下旬，陕北的庄稼正是要紧的时候。

春玉米已经长到膝盖高，得追肥；谷子刚出苗，得间苗；荞麦还没种，得赶在芒种前把地翻出来。

一样接一样，忙得人脚不沾地。

王德厚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远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等他再醒来，太阳已经爬上对面山梁了。

周远躺在炕上，盯着窑洞顶上的旧报纸看了一会儿。

陕北的早晨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汽车喇叭，没有手机铃声，没有楼下装修的电钻声。

周远穿好衣服，掀开门帘走出去。

王小茹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哔哔剥剥地响，飘出来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周远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盆洗脸水，旁边搭着一条新买的毛巾。

水是温的，王小茹刚烧的。

周远洗了脸，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靠在墙根的两只木桶，挂在扁担两头，扛在肩上，出了院门。

他现在挑水已经很熟练了。

这活，也就是熟能生巧的事。

下坡、过沟、上坡，十来分钟一个来回。

王小茹把粥端上桌的时候，周远正好挑完最后一担，把扁担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远哥，吃饭了。”

“来了。”

吃完饭，周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歇了两天，身上的乏劲儿基本过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小茹，今天有啥安排？”

王小茹正在灶房里洗碗，闻言探出头来：“没安排，你有事？”

“闲着也是闲着。”周远想了想，“上次你说柱子家开了个双代店？在哪儿？咱们去看看。”

“就在村东头，走几步就到了。”王小茹擦了擦手，从灶房里走出来，“你想买啥？”

“不买啥，看看。”周远笑了笑，“了解一下行情。”

双代店，周远是听刘建国提过的。

全称叫“代购代销店”，是供销社设在村里的网点，替供销社收农副产品，也替供销社卖日用品。代销员不拿工资，赚的是手续费。

这在1983年的农村，算是个不错的营生。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往东走。

柱子家在大槐树旁边，三孔窑洞。院墙靠土路又砌了两间土坯房做门面。

门脸上方用白灰刷了一块长方形的区域，红漆写着“代购代销店”五个字。

门口摆着两条长板凳，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板凳旁边抽烟。

“柱子哥。”王小茹喊了一声。

柱子抬起头，看见王小茹，咧嘴笑了：“小茹来了？买啥？”

“不买啥，带我家亲戚转转。”王小茹指了指周远，“这是我远房表哥，从北京来的，姓周。”

柱子的目光落在周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冲锋衣、登山鞋、手腕上那块电子表。

这一身行头在王家沟太扎眼了，那些东西都没见过，全叫不上名，看来真是北京来的。

“北京来的？”柱子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伸过来，“稀客稀客！快坐快坐！”

周远跟他握了握手。

“柱子哥，你这店开了多久了？”周远在板凳上坐下来。

“今年刚开的。”柱子指了指窑洞门口挂的那块木牌，“供销社批的，正规手续。不过东西不多，你也看到了，就那几样。”

周远往窑洞里瞅了一眼。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柜台。

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玻璃柜里摆着几样东西。

货架上空荡荡的，东西不多，码得倒是整齐。

“生意咋样？”周远问。

柱子苦笑了一下：“凑合过呗。村里就这么些人，买不了多少。供销社给的提成也低，一百块钱才提两块五。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十几二十块就不错了。”

正说着，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柱子哥！打斤醋！”

柱子应了一声，转身进了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