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周远收回目光，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一点半。王德厚和王德兴去农机公司办手续，少说也要一两个小时。这段时间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马国良说的那个地方看看。

集市旁边那条巷子。

县城的主街不长，从一中到集市，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走到集市，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也就两三米，两边是灰砖墙，墙上刷着白漆标语，有些已经剥落了。

地上坑坑洼洼的。

巷子深处三三两两地聚着一些人，蹲着的、站着的、靠墙的，散乱地分布在墙根下。

“就是这儿了。”

他没急着往里走，先把扁担放下，把编织袋靠在墙根，用脚夹着，像是在歇脚。然后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一边抽烟一边观察。

巷子里的气氛让他不太舒服。

抽完烟，周远往巷子深处走。

摊子不多，七八个，沿着墙根一字排开。每个摊子都差不多，地上铺一块布或者一张报纸，上面摆着些旧东西。瓷碗、瓷盘、铜钱、铜锁、旧花瓶、老式怀表……东西不多，每样只有一两件。

摊子很简陋。一块塑料布摊在地上，几件旧瓷瓶歪歪倒倒地靠着墙根，两本旧书压着布角不让风吹走。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摊主蹲在旁边，靠着墙抽烟，也不招呼人，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只要有人蹲下来看东西，他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

周远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第一个摊子摆的是瓷器。

几只瓷碗散落在地上，碗口朝上，里面落了一层灰。碗身上画着青花图案，有的是缠枝莲，有的是山水人物，画工粗糙，釉面也不够莹润，周远也不是很懂，但是看一下总是可以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摊子后面，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几个铜钱。

铜钱用红绳串成一串，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捻，像是数钱，又像是在盘摸。手指头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他抬头看了周远一眼，目光在周远的蓝布褂子上停了一瞬，又把头低下去了。

周远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摊子。

第二个摊子更杂。

铜锁、铜墨盒、几个旧烟斗，还有一个缺了角的铜香炉。铜锁是老式的，钥匙早丢了，锁梁上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样子。铜墨盒倒是完整，盒盖上刻着字，被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福”字。

一个年轻人蹲在这个摊子前，手里拿着一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他穿着军便服，脚上是一双解放鞋，看起来像个农村来的，但眼睛很活络，不像新手。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上抹了口红，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个多少钱？”年轻人问。

“五毛。”女人说。

年轻人摇了摇头，放下铜钱，站起来走了。

继续往里走，空气更闷了。

三个长头发的年轻人靠在拐角处的墙根，嘴上叼着烟，眼睛在巷子里扫来扫去。他们穿着花衬衫，衣领敞开，露出胸口的骨头，裤腿紧得跟裹了层布似的。

不远处传来吵骂声。

周远扭头看过去，巷子拐角围了五六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手指缝里渗出血来。旁边站着一个光头，膀大腰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胸口露着几根黑毛，嘴里骂骂咧咧。

“走路不长眼你往我身上撞？踩脚了知道吗？”

旁边几个人拉架，光头不依不饶，踢了地上的男人一脚，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地上的男人慢慢爬起来，鼻血流了一脸，擦也不擦，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远看着这一幕，把手伸进编织袋里，摸了摸那几沓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