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胖子的电话后，我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清晨的临江市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看着窗外模糊的街道，心里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铅。

“学费”。

儿童医院ICU里的孩子。

田磊那张总是堆满讨好笑容的脸，那几道深深的眼角褶子，还有他每次抽那种廉价电子烟时，小心翼翼护着烟嘴的动作，全都在我脑子里交替闪现。

说实话，查案子这些年，贪官污吏我见得多了，为了钱权美色连爹妈都能卖的人也不少。但像田磊这种，被人掐着软肋，为了给重病的孩子续命而不得不当一条狗的，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甚至连背后真正的主子是谁都不知道。那每个月准时打进他卡里的三万块钱，就像是一根套在他脖子上的狗链子，牵着他一步步往深渊里走。

揭穿他？

太容易了。我只需要把那份转账流水拍在他脸上，他立刻就会崩溃。

可是揭穿他之后呢？他被扒掉警服，抓进号子，他那个躺在ICU里的孩子立刻就会因为断了医药费而被停药。而他背后那个真正下棋的人，只会轻飘飘地切断这根线，换一条更隐蔽的狗继续盯着我。

这笔买卖，不划算。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悲悯和同情压了下去。

对不住了，老田。为了弄清你背后的主子是谁，为了彻底掀翻这临江的天，你这颗棋子，我还得借着用一用。

我不打算揭破田磊，反而要把他变成我自己的“反向传声筒”，喂给对方一套精心设计的假动向。

我随手抓了条毛巾擦干脸，回到房间，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床铺又扯了一把，弄得更乱。接着，我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把头发抓得像个鸟窝，又从烟盒里抽了两根烟，同时点燃，扔在烟灰缸里熏着，营造出一副焦头烂额、熬了一夜快要崩溃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我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老田！田警官！”

没过半分钟，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田磊手里还拿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满脸堆笑地跑了过来：“哎哟！杨专员，您醒啦？我刚去外面给您买的包子，还热乎着呢。您昨晚睡得咋样？”

“睡个屁！”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屋里，一屁股砸在沙发上，“进来，把门关死。”

田磊被我这副火爆脾气吓了一跳，赶紧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杨专员，这是咋了？大清早的发这么大火？”他凑过来，看着满桌子的烟灰和散乱的文件，试探着问。

我狠狠抓了两把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沙发上。

“老田，我算是看透了。”我盯着天花板，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临江的水，真他妈不是人蹚的。”

田磊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杨专员，我昨天就跟您说了。省委督查室的人都在隔壁盯着呢，您非要跟他们对着干，吃亏的肯定是您啊。您看，这不把自己给逼进死胡同了嘛。”

“谁说不是呢！”我骤然坐直身子，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直响，“我昨天晚上琢磨了一宿！凭什么啊？我一个京里派下来的专员，在地方上查案，连个配合的人都没有！调个卷宗得看人家脸色，问个话还要被扣上违规的帽子！”

“是是是，您受委屈了。”田磊赶紧顺毛摸。

“我委屈倒不要紧。”我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眼睛里全是懊恼和不甘，“关键是，线索全断了！”

“断了？哪条线断了？”田磊竖起了耳朵。

“还有哪条？就那几家皮包公司的私户！”我烦躁地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我借田磊之口，让对方误判我已经放弃查私户，从而成功麻痹敌人。昨天我本来让人暗中查了一下那四千万咨询费的去向，你猜怎么着？那帮王八蛋把账做得太干净了！”

田磊咽了口唾沫：“做得多干净？”

“钱一进公户，不到半天就化整为零，全散到外省的偏远信用社去了。几十上百个私人账户，像撒胡椒面一样！”我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里的烟，“这还怎么查？就算我长了三头六臂，没有省厅甚至部里的跨省协查权限，根本摸不到底！更何况我现在还被停了职！”

“哎呀，这可真是太狡猾了！”田磊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那……那杨专员，这私户要是查不下去，咱们这案子不是僵在这儿了吗？”

“僵？我不想僵了。”我冷哼一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决定了，那几个洗钱的私户，我不查了。完全是个死胡同，查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真不查了？”田磊试探着问，眼睛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

“不查了！”我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算想明白了，这案子既然有人想捂盖子，我何必非得去当那个出头鸟？私户这条线太深，容易触雷。我改方向了。”

“改方向？”田磊愣了一下，“您打算查哪儿？”

“我就查他们明面上的程序漏洞。”我指着桌上那一堆文件，“什么招投标流程啊，资质审查啊，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就算查出问题，顶多也就是个管理不规范，行政处罚了事，伤不到那些人的筋骨，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我顿了顿，看着田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田，我算是服软了。我就想赶紧凑几篇不痛不痒的违规报告，交上去交差，然后赶紧回北京。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田磊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都塌了下来。他赶紧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杨专员，您这么想就全对了！查点明面上的小问题，写个报告交差，大家都好看！您放心，您要查程序违规是吧？那招投标的文件都在指挥部明面上摆着呢，我去给您抱一摞过来，您随便挑毛病！”

“行，那你去吧。多拿点，越繁琐的越好，凑凑字数。”我摆摆手，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去的时候机灵点，别让隔壁省纪委那帮孙子看见，不然又要说我违规调阅卷宗。”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走消防通道，绝对神不知鬼不觉！”田磊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田磊兴冲冲地走出房间，我嘴角的冷笑慢慢浮现出来。

这套假动向，我已经结结实实地喂进去了。

对方收到假情报后会怎样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