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知了叫得人心烦。

陈九辰拖着行李箱走出县城汽车站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三年没回青山镇了。

倒不是不想回，实在是没什么可回的。父亲早些年去了南方工地，母亲在镇上超市打工，老宅就剩一个腿脚不便的奶奶。他考上省城大学后，一家三口各自散落在三省，过年都凑不齐一桌麻将。

“九辰？是九辰回来了？”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路边传来。

陈九辰扭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站在电动车旁，手里提着两大袋菜，正冲他笑。

“王婶。”他认出来了，是隔壁邻居王桂兰。

“哎呦，长这么高了，我都不敢认了！”王桂兰放下菜，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考上省城大学了？学的啥专业？”

“建筑工程。”

“那好那好，以后盖房子有出息。”王桂兰笑着说，但陈九辰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很重，脸色也有些蜡黄。

两人一起往村里走。青山镇不大，从车站步行回去也就二十分钟。

一路上王婶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九辰啊，你读书多，婶子问你个事。”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陈九辰侧头看她：“您指哪方面？”

“就是……”王桂兰犹豫了一下，“邪门的事。”

她开始倒苦水。

原来从去年秋天开始，王婶家就没消停过。先是她男人王建国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右腿骨折，躺了三个月。接着她儿子王小磊，好好的高三生，突然头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个遍，啥毛病没有，就是疼，成绩从班里前十掉到了倒数。再后来是她婆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出门倒垃圾被电动车蹭了一下，人没大事，但莫名其妙就开始说胡话，天天念叨“有人站在门口”。

“我差点以为我妈老年痴呆了，但去医院查，脑子好好的。”王婶叹了口气，“你说邪门不邪门？一家子，一个接一个倒霉。”

陈九辰没说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他懂这些。恰恰相反，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大学学的又是建筑工程，跟玄学八竿子打不着。

但奇怪的是，刚才王婶说话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王婶家的院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个门。那个门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此刻，那个门在他脑海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门框上方似乎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曲、浑浊。

陈九辰晃了晃脑袋，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可能是天太热，中暑了。

走到村口，王婶拐进小卖部买盐，陈九辰就站在路边等着。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条走了十几年的老街，目光随意扫过两旁的老房子。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对门李大爷家的院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没什么稀奇的，老房子都有。但奇怪的是，他盯着那道裂纹的时候，隐约觉得有股暗红色的气从裂缝里往外渗，像是伤口渗血。

他又晃了晃脑袋。

再看，裂纹还是裂纹，什么都没有。

“真是热出幻觉了。”陈九辰嘀咕了一句。

王婶买完盐出来，两人继续往回走。到了家门口，王婶放下菜，掏出钥匙开门。

陈九辰本来已经打算回自家院子了，但就在王婶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清晰十倍——

整座院子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着，雾气从院门上方那个生锈的雨棚边缘往下淌，像瀑布一样，把整个门口糊得严严实实。

而在那层灰雾的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九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家院门上方那个雨棚，是什么时候装的？”

王桂兰愣了一下：“去年秋天啊，九月份。建国说下雨天门口太滑，就焊了个雨棚。咋了？”

去年秋天。

陈九辰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他抬头看着那个雨棚——铁皮焊的，伸出门框大概一米二，两侧用角钢固定在墙上。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个雨棚……”他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正对着巷口的电线杆？”

王婶仰头看了看：“是啊，巷口那根电线杆正好对着我家门口。九辰你怎么知道？”

陈九辰没有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那些画面、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有人把一张照片强行塞了进来。

“王婶，”他说，“您能不能找一面小镜子，不用太大，巴掌大的就行，挂在雨棚正中间，镜面朝外。”

王桂兰一脸茫然：“挂镜子？干啥？”

“您先别问，挂上试试。”陈九辰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笃定了，赶紧补了一句，“我……我在网上看过，说门口正对电线杆不太好，挂面镜子能挡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