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挖的日子定在周一。赵铁山说周末不宜动土，不是迷信，是施工队的人周末要休息。陈九辰没意见，多两天准备时间，可以让五帝钱和朱砂包再镇一镇，煞气再降一降。
周大牛周日晚上就到了青山镇，住在陈九辰家里。奶奶给他铺了床，又煮了一大锅面条，两个人吃了三碗。周大牛吃完抹了抹嘴，说：“奶奶，您这面条比我妈煮的还好吃。”奶奶笑了一下，端着碗进了厨房。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周大牛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像一层薄纱。
“九辰，你说那个地下室下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挖开才知道。”
“你怕不怕？”
陈九辰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做。”
周大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明天一早，我开车。”
周大牛的“车”是一辆半新的面包车，后座拆了，塞满了工具——工兵铲、铁镐、绳索、头灯、手套、急救包，还有一捆军用防水布。苏慕晴的车停在巷口，看到面包车开过来，她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后座的工具。
“你这是要去打仗？”
“比打仗简单。”周大牛说。
三辆车——苏慕晴的银色轿车、周大牛的面包车、施工队的皮卡——鱼贯驶出青山镇，在晨雾中开往省城东郊。陈九辰坐在周大牛的副驾驶上，手里攥着罗盘，罗盘背面的“陈”字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凉。
到凶宅的时候天刚亮透。铁门上的锁链还是那条锁链，院子里的杂草又长高了一些。陈九辰开了锁，推开铁门，吱呀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施工队的周师傅已经带人等在门口了。他今天多带了两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电镐和铁锹。周师傅看了一眼宅子，又看了一眼陈九辰。
“今天挖多深？”
“先挖两米。不够再挖。”
周师傅点了点头，招呼工人进场。电镐突突突地响起来，柱子根部的水泥地面被凿出一个大口子，碎石四溅。陈九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罗盘，不时喊一声“停”或“继续”。
周大牛戴着头灯，蹲在坑边，用手把碎石头扒开。坑越挖越深，从半米到一米，从一米到一米五。泥土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近乎黑色。气味也变了，从干燥的陈旧气味变成了一种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怪味。
“停。”陈九辰说。
电镐停了。坑里安静下来，只有泥土从坑壁上剥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陈九辰蹲在坑边，用手电往下照。坑底是一层黑色的泥土，又湿又黏，像沼泽里的淤泥。但这不是普通的地下积水——这块地地势高，不可能有地下水。这层湿气，是从更深处渗上来的。
他用了望气术。
坑底的黑色泥土下面，大约半米深的地方，有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不是煞气，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浑浊的气。像是腐烂与凝固之间的某种过渡状态。
“继续挖。慢一点。”
周师傅亲自下坑，接过铁锹，一铲一铲地挖。泥土被翻上来，堆在坑边，黑色的、黏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苏慕晴站在坑边，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这味道……”她用手背挡着鼻子。
“尸体。”周大牛说，“我闻过。”
苏慕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退开。她把相机举高，又拍了几张。
坑又挖深了二十公分。周师傅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木头，而是一种更软的、更有弹性的东西。他停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一截手指露了出来。
不是白骨，是完整的、带着皮肤的手指。皮肤是深褐色的，像风干的腊肉，指甲还在，灰白色的，微微翘起。
周师傅的手僵住了。他干了三十年拆迁，见过骨头，见过棺材，没见过这种——新鲜的、完整的、像刚死不久的手指。但他的脑子告诉他，这不可能。这栋宅子民国初年建的，地下的东西至少一百年了。
一百年的尸体，怎么可能还保留着皮肤和指甲？
陈九辰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截手指。他用望气术往下看——暗红色的雾气从那截手指周围涌出来，像血滴进水里，慢慢扩散。
“继续挖。小心。”
周师傅深吸一口气，换了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泥土被剥开，露出了手掌、手腕、小臂。整条手臂都保存完好，皮肤是深褐色的，干燥的，像鞣制过的皮革。肌肉已经萎缩了，贴着骨头，但关节还在，手指还能微微弯曲。
苏慕晴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放下相机。她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在坑里炸开，照亮了那条手臂的全貌。
“是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周大牛说。他已经下到了坑里，蹲在那条手臂旁边，用头灯照着。“保存得很好。像是……风干的。”
“沙漠里才有干尸。”苏慕晴说。
“不一定是沙漠。干燥、通风、恒温，也能形成。”周大牛抬起头看着陈九辰，“这下面的土质不一样。你看——”
他抓了一把坑底的黑色泥土，在手里捏了捏。泥土很干，不像表面的那层那么湿。他把泥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石灰。还有……木炭。”
陈九辰明白了。这下面不是天然的土层，而是被人为处理过的。石灰和木炭吸湿、防腐，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干燥环境。尸体埋在这里，水分被石灰吸走，细菌被木炭抑制，经过几十年上百年，就变成了干尸。
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埋在这里的。而且这个人懂防腐。
“继续挖。”陈九辰说，“把整具挖出来。”
周师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坑里的那条手臂，咽了口唾沫。他招呼两个年轻工人下坑，三个人一起挖。铁锹换成手铲，一铲一铲地剥开泥土。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躯干。尸体是侧卧的，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没了，但皮肤还在，深褐色的，干枯的，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慕晴蹲在坑边，相机快门按个不停。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拍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太厉害，照片糊了。
周大牛从坑里爬上来，脸色也不好看。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但那些都是新鲜的、正常的、符合生物学规律的。眼前这具尸体，保存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死了一百年的人。好到让人觉得他随时会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