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实话。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对视觉细节格外敏感。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只要有一点微小的差别，他都能看出来。

归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审视的笑。是那种……这个人有点意思的笑。

留云从哪儿找来的你这么个人？她问，过目不忘，还会看机关。你真是从西边来的流民？

是流民。江浩说，但我没说我只会种地。

归终愣了一下，然后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她笑着说，行，文书我收了。你明天还来吗？

江浩心里一动：来……做什么？

我这儿的机关，正好缺个能帮我看出问题的人。归终拍了拍工作台上那个转动的装置，你要是没事，明天下午可以来帮我看看这个。我总感觉它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江浩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如果有空的话，我一定来。

归终又笑了。

那就说定了。她朝他挥了挥手，明天下午，别忘了。

江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归终已经蹲回地上，继续摆弄她的齿轮了。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一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摆弄零件的动作轻轻晃动。

江浩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赶紧转回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回到客栈，老陈正在门口坐着喝茶。

送完了？老陈问。

送完了。江浩点点头。

归终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江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陈老板，归终大人……她平时都那样吗？

哪样？

就……蹲在地上自己摆弄机关，脸上还沾着灰。江浩说，她不是尘之魔神吗？怎么会自己动手做这些东西？

老陈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归终大人啊，从来就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她喜欢研究机关，喜欢发明东西，而且都是自己动手。她说过，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才知道哪里不对，才能改得更好。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咱们归离集的人都说，归终大人是最好伺候的神——因为她根本不用人伺候。

江浩没说话，心里却在想。

是了。

这才是归终。

不是游戏里那个活在别人回忆里的、符号化的意难平。是一个蹲在地上锉齿轮、脸上沾着灰、会因为一个细节被人看出来而眼睛发亮的、真实的少女。

这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想让她活下去？

那天晚上，江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归终蹲在地上摆弄齿轮的样子。

她抬头看他时的眼神。

她一声笑出来的样子。

她挥手说明天下午，别忘了的样子。

江浩把脸埋进枕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

他好像……有点喜欢上她了。

不是玩家对角色的那种喜欢，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多看她一眼的喜欢。

江浩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知道归终的结局。知道她会死在魔神战争里，知道她的尸体需要五大夜叉封印，知道她留下的只有一把尘世之锁和归终机的名字。

如果……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她了，那他更要拼尽全力去改变那个结局。

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哪怕前路渺茫。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江浩看着那片月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归终……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在继续摆弄她的机关，还是已经睡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睡觉。

明天下午，还要去见她的。

第二天，江浩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先去集市帮王婶算了两个时辰的账，然后跟王婶请了半个下午的假。

请假？王婶有点意外，干什么去？

有个……朋友找我帮忙。江浩含糊地说。

王婶也没多问，下午的工钱照算，你去吧。

江浩道了谢，回到客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其实还是那身T恤和牛仔裤，但他洗了脸，梳了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村子东边走去。

归终的院子还是那么安静。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石桌上的药材已经收走了，换成了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

江浩站在院门口，正准备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归终的声音。

来了？进来吧。

江浩推开木栅栏门，走了进去。

归终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正捧着一个茶杯喝茶。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衣裙，但头发重新梳过了，挽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的，不像昨天那样沾着灰。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江浩有点拘谨地坐下来。

归终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尝尝，我自己晒的花茶。

江浩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在嘴里散开，微甜，很清爽。

好喝。他说。

那是当然。归终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晒的花茶，整个归离集独一份。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昨天说那个圆盘转得晃，我后来查了一下，确实是右边的轴磨偏了。我换了个新轴，今天你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江浩点点头。

他跟着归终走到棚子里，蹲在那台装置前，开始认真地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齿轮的咬合、轴心的位置、圆盘的转动、每一处螺丝和卡扣……他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记，连最小的细节都不放过。

这个齿轮，缺了一齿。他忽然说。

什么？归终愣了一下，凑过来，哪个？

这个。江浩指着最下面的一个小齿轮，你看，这里缺了一齿，所以它转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会卡一下，带着整个装置轻微地顿一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时间长了，会把旁边的齿轮也磨坏。

归终蹲下来，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那个齿轮，果然，转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它明显卡了一下。

……还真缺了一齿。她抬起头，看向江浩的眼神里，惊讶已经完全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看出来的。江浩说，看得多了，就能看出来。

归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浩心里一紧。

我说了，我是从西边来的流民。他说。

流民里，可没有你这样的人。归终看着他，目光认真，过目不忘，能一眼看出机关的毛病，还……她顿了顿，还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江浩问。

说不上来。归终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不是那种刚来的熟悉，是那种……住了很久很久的熟悉。

江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来自三千年后；不能告诉她，自己知道她会死在魔神战争里；不能告诉她，他轮回过很多世，每一世都记得她。

至少现在不能。

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能适应环境吧。他笑了笑，到一个新地方，会不自觉地记住周围的一切。

归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她说着，又蹲回装置前，来，帮我看看这个齿轮该怎么修。

……好。

江浩蹲下来，和她并肩蹲在那台机关前。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的心跳又快了。

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指着那个缺了一齿的齿轮，说：这个齿轮没法修，得换一个新的。你看，这个齿位和旁边这个的咬合角度是固定的，缺了一齿，整个传动就断了……

归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原来如此你这个思路有意思。

夕阳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