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终机架到城墙上，是接战前一天的事。

五台机关一字排开，黑沉沉地蹲在垛口后面。老孟带着匠人做最后的调试，江浩蹲在旁边一台跟前，把弦的松紧一根一根试过去，试到第三台，忽然说：这台弦松了。

老孟过来一摸，果然松了半指。你这手，比尺子还准。

江浩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头往城下看了一眼。北边的原野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枯草跑。可所有人都知道，那片空地上，很快就会有人来。

归终从城墙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人交代什么。走到他跟前，脚步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江浩叫住她：归终。

她回头。

……弦都调好了。江浩说，你放心。

归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说完走了。江浩蹲在机关后面，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好像也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接战是在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城北的了望台上就敲响了铜钟。钟声又急又密，把整个归离集从睡梦里拎了起来。

江浩冲上城墙的时候，归终已经站在垛口后面了。她没穿那身常穿的布衣，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上挂着个装零件的皮袋。

她看见江浩，只说了一句：站到机关后面去。

北边的地平线上，涌出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是骑兵。马不多，但跑得很快，卷起一片黄尘。后面跟着步兵，乌压压地铺过来，像一片慢慢涨潮的水。

江浩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真刀真枪的仗。

别怕。归终像是察觉了他的紧张，头也不回地说，他们人不多，是探路的。

……嗯。

等他们进百步，听我号令放箭。归终的声音很稳，你只管装弦。

江浩点头。

他蹲在归终机后面，手里攥着箭，眼睛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的影子。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边匠人粗重的呼吸。

骑兵冲到两百步的时候，城墙上有人喊：近了！

归终没动。

一百五十步。

归终还是没动。

江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他看见最前面的骑兵已经勒马，有人举起了弓。

一百步。

归终的声音像一记炸雷。

江浩猛地扳下机括。

咔——

五台归终机同时响了。绷紧的弦弹回去，箭矢带着尖啸扑下城墙，像一片铁雨泼进人群。城下传来马嘶和人喊，最前面的几骑连人带马栽进土里。

装弦！归终喊。

江浩手忙脚乱地拉开弦，卡住，放箭。他的手在抖，但一下比一下快。旁边的匠人吼着换弦换弦，有人跑着往垛口送箭，城墙上一片混乱，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

归终站在最前面，弯弓搭箭，一箭一个，箭箭不离那些试图摸到城墙根的人。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和平时蹲在棚子里锉齿轮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守住归离集这么多年。

危险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轮箭雨压下去之后，城下的骑兵退了一截，但没撤。有个藏在盾牌后面的人影忽然直起身，往城墙上射了一箭。

那一箭又快又刁，直奔归终的胸口。

江浩看见的时候，箭已经到了半空。

他来不及想。

他扑过去，一把把归终扯到旁边。两个人一起摔在城墙的石头地上，他的后背撞上垛口，一阵剧痛——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地钉进身后的木梁里，箭尾嗡嗡地颤。

归终被他压在身下，整个人愣住了。

江浩趴在她身上，半边胳膊火辣辣的疼，低头看了一眼——衣袖被箭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没事。他说，皮外伤。

归终没说话。

她盯着他胳膊上那道口子，眼睛睁得很大。城墙上还在喊杀，箭还在飞，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江浩撑着地想起来，被她一把按住：别动！

她的声音在抖。

她扯下自己的袖口，三两下缠在他胳膊上，扎得紧紧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嘴上却说：你疯了？那是箭！

我看见了。江浩说。

看见了你还扑？归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一个凡人，你——

她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