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潋静默良久，他耗费灵力让幻境少年看见他，可不是为了吃一块桃花酥。

但他还是抬手，施以灵力，接过那块桃花酥，低头轻咬一口。

舌尖触到的是清甜糕香，可喉咙心底，尽数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

“昙昭，你为什么要等我？”

谢潋抬眼，眼眶通红问：“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放下？不断痴情、不断执念、不寻新生……为什么偏偏要死守着我、守着一场看似无望的过往？”

少年眼神干净澄澈，无半分杂质。他垂眸思索片刻，认真又老实道：“我试过的。”

“万毒窟里，每一次毒噬入骨、痛到濒死的时候，我都劝自己忘了你。”

“我告诉自己，忘了谢潋，就能不疼、不念、不牵挂，就能安心修道，了却尘缘。”

“可我忘不掉。越疼，你的模样就越清晰。越绝境，我越想活着再见你一次。”

他垂下眼：“后来我就不试了。”

“反正我的余生，除了等你，好像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谢潋久久凝望着他眉眼，想从他脸上寻觅出撒谎的痕迹，可他眼眸那般干净，干净得像方才那番话真当发自内心。

少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撑着石壁稳稳站起。

他抬手轻轻拉住虚空之中谢潋的衣袖，即便什么都触不到，依旧笑得那般赤诚热烈。

“谢潋，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拉着虚无的人影，大步往前跑去。

走出冰冷静室石壁，穿过昙家清冷回廊……少年白衣翻飞，身姿单薄，却跑得极快，带着满腔的雀跃与欢喜。

他们停于后院老桃树下。此刻正值秋天，枝叶早已凋零，疏瘦的枝桠伸向沉沉夜空，寂寂映着漫天星子。

少年拉着他坐下，仰头望向漫天星海：“你看那颗最亮的。”

他抬手指向天际，眼里满是怀念：“我在静室独守长夜，在毒窟苦嚎的时候，总是能够看见它。”

“我每次数星星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还记得那年的夏夜吗？你在王府后院陪我纳凉，也是这样指着星星跟我说话。你说牛郎织女一年一会，何其可怜，比我们惨多了。”

他侧过头，目光温柔：“我记到现在，一次都没忘。”

谢潋也没忘。

但他无心陪他叙旧，和幻境中人交流的每一息都在耗费他的灵力。

“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谢潋轻声问，“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却没想到他不仅父母健在，还来自修仙界，是隐世修仙大族的少主，与他这个凡间世子本是两路人。

昙如归身子僵硬一瞬，笑意渐渐褪去，垂下眼，安静了许久。

月色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衬得他眉眼温顺又愧疚。

“对不起。”

小心翼翼的歉意：“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有家，有父亲，有娘亲。只是父亲性情严苛，对我寄予了厚望。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嫌我资质太普通，修为低下。遇见你的前一个月，我修为大跌，几近沦为废人，我怕他失望，离了家，不想回去……我娘亲常年卧病，我极少能见。”

“断情道，也从不是我选的。是父亲替我定的路，他说我心性太软，凡尘太重，唯有无情断念，方能成大道。”

他抬手轻轻攥住自己的衣角，像当年做错事乖乖认错的模样。

“那日我修为尽废，在外漂泊流离，险些身死异地。是你救了我，收留我，待我极好。”

“我那时候太怕了。怕你知道我有家，有牵绊，有不堪的过往就不会再留我，不会再对我好了。”

“我贪恋你的温柔，贪恋王府的安稳，贪恋你给我的岁岁暖意…”

“我不敢说，也舍不得说。越留越久，越久越不敢坦白，最后就只能一直骗着你。”

忐忑与不安，小声重复：“对不起，谢潋。你别生气好不好？”

愧疚温顺的模样，一如最初刚入王府，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被厌弃。谢潋心里有什么在悄然软化。

谢潋问：“既修了断情道，为何还要对我说喜欢我？你就不怕因动了情而走火入魔？”

“断情道并非断情绝爱。”少年解释道，“它断的是贪欲、妄念、痴执……修断情道可以有情，可以嫁娶，只是不能困于虚妄，心绪完全被偏执牵连，活得不人不鬼……”

谢潋明白了。

昙如归在王府时尚且安好，七年重逢后也未见他有任何异样，却偏偏在当初一听闻他死亡后就哭出血泪、险些走火入魔……

是因为他无法接受阴阳两隔的结局，他满腔期许他还活着，是偏执将他困在那场大火里，那场未尽的大雪中，道心自此不稳。

“谢潋，对不起。我不是刻意瞒你的，我只是不知怎么与你全盘托出……”少年虚扯着他袖子，满是卑微与讨好，“我那时几乎沦为了废人，我也不想再修仙了，只想与你做个凡人，与你白头偕老……”

他眼眶蓦地红了：“原谅我，好不好？”

恨了眼前人整整七年，谢潋想怒斥，想冷落不理，可面对这张温顺讨好、尽显苍白病容的脸，许多刻薄的话最终滚在嘴巴，说不出去。

“我没有怪你。”他别过脸，尽量让语气听着自然。

少年瞬间抬眼，眼睛骤然亮起，像绝境逢光，满眼欢喜与庆幸：“真的？”

“真的。”

少年眉眼瞬间舒展，他重新仰头望向漫天星河，静默片刻，轻声呢喃：“还是梦里好啊，梦里你说原谅就原谅。”

谢潋沉默一旁。

“谢潋，如果……如果当初一切都不一样呢？”少年小心翼翼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