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竹林中的对话还在继续，那两个长老已经转向了仪式的具体细节——需要多少生灵，需要在哪个时辰启动阵法，需要哪些珍稀材料。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入顾书的心脏。他想起前世，苏雨晴依偎在他怀里，指着禁地的方向说：“顾书，等我们成亲后，就在这里建一座小院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那时的她眼中满是憧憬，那时的他以为那是真心。现在他知道了，她看中的不是小院，而是禁地深处封印的东西。是仙族遗物，是永恒的力量，是他这条命。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顾书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决绝。他看向林墨，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入竹林深处，朝着禁地核心的方向移动。那里，有他需要的一切答案。
月光在竹叶间碎成银色的斑点，落在潮湿的泥土上。顾书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中的位置——前世，他曾无数次带着苏雨晴走过这条路。那时竹林还没有这么茂密，空气中也没有这种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现在，整片竹林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中，那是阵法运转时溢出的灵力。光晕在竹竿上流淌，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顾书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竹叶的清香、泥土的潮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师父，这里的阵法……”林墨压低声音，额头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烫，“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排斥我。”
顾书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四周。
竹林深处，每隔十步就有一根竹竿上刻着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天玄宗的手法，线条更加古老，更加扭曲。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彼此之间用肉眼看不见的灵力丝线连接，构成一个覆盖整片竹林的巨大网络。顾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根竹竿上的符文。
嗡——
符文骤然亮起，红光暴涨。
顾书迅速收回手，但指尖已经传来灼痛。低头看去，指尖的皮肤出现了细小的黑色焦痕，像是被火焰舔过。更可怕的是，焦痕周围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微弱的黑气——那是天谴咒被触动的迹象。
“别碰这些符文。”顾书沉声道，“它们不是防御阵法，是感应阵法。一旦触碰，布阵者就会知道有人入侵。”
林墨脸色更加苍白：“那我们怎么过去？”
顾书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他记得这片竹林。记得每一根竹子的位置，记得每一条小路的走向，记得哪里有一块可以歇脚的青石，记得哪里有一眼清泉。那时的竹林很干净，没有符文，没有阵法，只有月光和竹影。他和苏雨晴常常在这里散步，她喜欢听竹叶的声音，说那像是仙乐。现在想来，她听的或许不是竹叶，而是禁地深处某种东西的呼唤。
“跟我来。”
顾书睁开眼睛，朝着竹林左侧走去。
那里看起来没有路，只有密密麻麻的竹子。但顾书知道，在第三根和第四根竹子之间，有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前世，他为了躲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缝隙。缝隙后面是一条被藤蔓掩盖的小径，直通禁地核心。
两人来到缝隙前。
缝隙比记忆中更窄了，藤蔓也更加茂密。顾书拔出匕首，小心地割开藤蔓。藤蔓断裂时流出绿色的汁液，汁液散发出刺鼻的酸味。林墨捂住口鼻，眉头紧皱。
“这些藤蔓……不是普通的植物。”林墨低声道，“我能感觉到，它们体内有微弱的灵力流动。”
顾书没有回答，继续切割。
藤蔓全部割开后，露出了后面的小径。小径很窄，只能侧身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月光照不进来，小径一片漆黑。顾书取出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
“走。”
两人侧身进入小径。
岩壁冰凉潮湿，青苔的触感滑腻恶心。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味。小径蜿蜒向下，坡度很陡。顾书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朝着地下深处移动。前世，他从未深入到这里——苏雨晴说这里危险，不让他来。现在他明白了，危险的不是地形，而是秘密。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荧光从岩壁的缝隙中透出来，将整个小径染上一层诡异的蓝色。顾书熄灭夜明珠，放慢脚步。
小径的尽头，是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荧光就是从洞口里透出来的。顾书蹲下身，朝洞口里看去。
里面是一个洞穴。
洞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顶垂落着钟乳石，钟乳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苔藓——正是这些苔藓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洞穴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个酒壶，两个酒杯。酒壶是白玉的，酒杯是青玉的。那是前世他送给苏雨晴的礼物，她说要放在他们定情的地方，每次来都要喝一杯。
现在，酒壶和酒杯还在。
但石桌周围，布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刻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符文同样散发着红光，与竹林中的符文同源。而在符文的中心，石桌的正下方，有一个凹陷。凹陷里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洞顶的荧光。
顾书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洞穴，是他和苏雨晴定情的地方。
前世，他在这里向她表白，她含泪答应。他在这里送她玉佩，她回赠香囊。他在这里许诺一生一世，她说永生永世。现在，这里变成了阵法的核心。
“师父……”林墨的声音有些颤抖，“这里……就是你们……”
“对。”顾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就是这里。”
他走进洞穴。
荧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死人。洞穴里的空气很冷，冷得刺骨。顾书能感觉到，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阵法运转时吸收热量造成的低温。他走到石桌前，伸手拿起那个白玉酒壶。
酒壶冰凉。
壶身刻着一行小字：顾书赠雨晴，永结同心。
字是他亲手刻的，用的是最坚硬的玄铁刻刀。他刻了整整三天，手指磨出了血泡。苏雨晴收到时哭了，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现在，酒壶上蒙了一层灰。灰尘很厚，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顾书放下酒壶，看向地面上的符文。
符文很复杂，他从未见过。但其中几个关键的节点，他认得——那是天帝的印记。前世，他在一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印记。古籍记载，那是天帝用来标记重要之地的符号，只有天帝的使者才知道如何解读。
“这些符文……在吸收什么。”林墨蹲下身，仔细观察，“师父你看，符文的光在流动，流向中心那块黑石。”
顾书看向凹陷中的黑石。
黑石表面光滑，倒映着洞顶的荧光。但仔细看，能发现石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纹路中，有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这是……血祭石。”顾书的声音低沉，“古籍记载，上古时期，有些邪修会用这种石头来储存生灵的精血。精血储存得越多，石头的颜色就越深。这块石头……已经黑得发亮了。”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储存了多少？”
顾书没有回答。
他走到凹陷前，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血祭石。
“师父，别碰！”林墨急忙阻止。
但已经晚了。
顾书的手指，触碰到了血祭石的表面。
冰凉。
刺骨的冰凉，像是触碰到了万年寒冰。但紧接着，一股灼热从指尖传来，顺着经脉直冲脑海。顾书眼前一黑，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月光。*
*还是这个洞穴，但地面上没有符文，血祭石也不在。*
*石桌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苏雨晴。她穿着天玄宗核心弟子的服饰，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但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另一个是个黑袍人。黑袍人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黑袍的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印记——天帝的印记。*
*“使者大人，您放心。”苏雨晴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顾书已经彻底信任我了。天玄宗的秘宝位置，我也摸清楚了。只要时机一到，您就可以动手。”*
*黑袍人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天帝大人要的，不只是秘宝。”*
*“我知道。”苏雨晴的笑容更深了，“还有顾书的命。他体内的仙族血脉，是天帝大人复活上古仙族的关键。我会在仪式开始前，把他引到这里。到时候……”*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顾书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枚玉佩里，我已经种下了天谴咒的种子。”苏雨晴将玉佩放在石桌上，“只要顾书一直戴着它，咒术就会慢慢侵蚀他的身体。等到仪式那天，咒术爆发，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黑袍人点了点头：“做得很好。天帝大人不会亏待你。”*
*“我只求一件事。”苏雨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仪式成功后，我要成为新的仙族之主。我要永恒的力量，我要……凌驾于众生之上。”*
*“可以。”黑袍人站起身，“但记住，如果你敢背叛……”*
*“不会的。”苏雨晴也站起身，行了一礼，“我的一切都是天帝大人给的，我怎么会背叛呢？”*
*黑袍人转身，消失在洞穴的阴影中。*
*苏雨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枚玉佩，轻轻抚摸。*
*“顾书啊顾书，”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你不过是个工具，一个让我登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等仪式结束，你的血脉，你的修为，你的一切……都会是我的。”*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洞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让顾书神魂颠倒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恶鬼。*
画面戛然而止。
顾书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
“师父！”林墨急忙扶住他。
顾书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的指尖还在颤抖，脑海中那些画面挥之不去。苏雨晴的笑容，苏雨晴的声音，苏雨晴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遍遍切割他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定情是骗局，誓言是骗局，温柔是骗局，连那枚玉佩……都是杀他的工具。他戴了千年的定情信物，里面种着要他命的天谴咒。他珍藏了千年的回忆，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师父，你看到了什么？”林墨焦急地问。
顾书没有回答。
他推开林墨，走到石桌前，盯着那个白玉酒壶。酒壶上的字还在：永结同心。他伸出手，握住酒壶，用力——
咔嚓。
白玉酒壶碎裂，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滴落，落在那些符文上。符文骤然亮起，红光暴涨，整个洞穴都被染成血色。血祭石开始震动，表面的纹路疯狂闪烁。
“师父，快走！”林墨拉住顾书，朝洞口冲去。
两人刚冲出洞穴，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