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大学法学院家属院深处那栋三层小楼的二层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陆承远换上家居的灰色对襟外套，时针已悄然指向深夜十一点半。

茶几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简报，但他连翻都没翻，只是径直走到书桌前，从西装内袋里取出萧怀瑾留下的那份材料。

封面那行大风厂改制调研阶段性汇报在台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字迹工整，排版规范，纸张边角裁得一丝不苟。

他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大风厂股权穿透图赫然入目。

三家壳公司的股权代持链条层层叠叠，像蛛网一般向纵深延展，每个节点都标注着精确的持股比例与变更时间。

他的指尖顺着线条缓缓滑动，划过第二页过桥贷款的利率偏差分析，每一笔的利率都卡在合规与违规的临界线上，精准得令人发指。

翻到第三页离岸信托架构示意图时，陆承远翻页的动作顿了半拍。

信托架构的最终受益人被他用铅笔淡淡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空白处只留了一行极细的铅笔横线，这处留白本身就是答案，指向更深处的某个名字。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每一组数据都精准指向省高院、省公安厅与山水集团之间的隐秘联系，却又都隔着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陆承远缓缓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材料第七页那段用铅笔淡淡标注的空白处。

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年轻人……

他喃喃出声，话语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失真。

懂规矩而不拘泥于规矩，每一个数据都卡在最敏感的位置却从不主动撕破脸。这种分寸的拿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能有的火候。

陆承远将材料合拢，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京州的万家灯火，瞳孔深处掠过一抹难得的凝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老祁。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便被接起，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被打断的不耐，老师？

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有一份材料，你必须亲自过目。陆承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看完之后，你我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那份材料与之前收集的萧怀瑾履历并排放好。

窗外夜色深沉，台灯昏黄。这位中纪委下来的挂职副主任，比他预想的更棘手。

……

翌日清晨八点刚过，省纪委二室。

萧怀瑾正伏案整理昨晚送来的卷宗，桌上的座机骤然响起，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来电显示。

省委常委楼总机。

他拿起话筒，转接后，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得像三月春风的声音。

萧主任，我是承远啊，初次见面也没好好聊过，下午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坐坐，关心关心挂职干部的工作生活。

陆承远的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措辞亲切得找不出半点毛病，仿佛昨晚那份被逐页拆解的材料根本不存在。

萧怀瑾握着话筒沉默两秒，语调从容：陆书记太客气了，下午三点我准时到。

好好，那我泡好茶等你。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