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衣回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守城的县兵远远认出那抹青衫，刚要喊，他摆了摆手，人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街上正热闹。

炊饼摊的白气一团一团扑出来，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

有人喊他“县尊大人”，他应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自己都觉得敷衍。

他满脑子还装着雪山上那句话。

殷子昀问他：你呢，你求的又是什么？

他没回答。

殷子昀也没等他，说完便走进风雪里。

传送阵的声响闷闷的，像石头落进深水，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以为自己特殊。

系统、天赋、两世为人的脑子，他看得比谁都远，以为站在棋盘外面。

可殷子昀让他知道，他的特殊不特殊，这世上早有人被给过东西，他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以为是世外之人，可他早就在局中。

什么时候进去的？他不知道。

也许从睁眼那一刻起，他就在了。

那他求的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还没到三十岁的人。

按这个世界的年纪，他还年轻，跟学堂里那些刚握笔的孩子一样，刚学会走路，刚学会看路。

可他自己要走的路，他还没看清。

正走着，前头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比别处热闹。

人群中央支着一个摊子，蓝布幌子上写着四个字：铁口直断。

一个干瘦老头坐在摊子后面，山羊胡，眯缝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卦衣。

桌案上摆着签筒、铜钱、龟甲，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黄历。

李青衣本没想驻足。

可他刚走到人群外沿，那老头的声音便从人缝里钻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你这一卦，是雷水解。”

“震上坎下，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万物待雨而苏。”

“解者，散也，缓也。”

“你家里那点糟心事，不出这个月，就能见着转机。”

说话的工夫，老头已经麻利地拾起摊上的铜钱，往掌心一合，晃了三晃，又哗啦一声撒在桌上。

他低头盯着那六枚铜钱的朝向，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卦是好卦，但你这人……心太急。”老头抬眼瞥了一眼蹲在摊前的年轻媳妇。

“你看这二爻，动而不正，主你求事的时候，多半沉不住气。”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一稳。稳住了，这事就成了；”

“稳不住，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

那媳妇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先生，我要是稳住，能不能……”

“能。”

老头不等她说完，斩钉截铁地接了一句，又补了个笑。

“不过卦钱得先给。规矩不能坏，这是讨个彩头，也是敬着卦神。”

媳妇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搁在桌上。

老头收了钱，又叮嘱一句：“记着，遇事莫慌，稳字当头。”

这才挥挥手，让她走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挤上来，手里捏着两个铜板，还没坐稳就急着问。

“先生，给我也看看！我这两天心里老是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也不急着摇卦，先伸手在他面前的桌上扣了扣：“慌？你先说说，慌的是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汉子挠了挠头，“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做梦老梦见掉井里。”

老头“哦”了一声，随手抓起签筒，晃了两下，抽出一根签，也不细看，便往桌上一放，慢悠悠道：“水山蹇，坎上艮下，前有险，后有阻，进退两难之象。”

“你这不是掉井里，是心里压着事，压得你喘不过气。”

汉子眼睛一亮：“先生神了！我确实是……”

“先别急着夸。”老头摆摆手打断他，“蹇卦虽难，但卦辞里有一句利见大人，往西南走，是吉方。”

“你若有想办而没办成的事，往西南去谋，比闷在家里强。”

“至于别的……”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汉子。

“你梦里那口井，是实打实的井，还是心里那口井，你比我清楚。”

汉子愣了愣，半晌没说话，最后默默放下铜板，抱着孩子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李青衣站在人群外沿，隔着人缝，看着那老头。

这半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走江湖的，摆摊的，算命的，看相的，各凭一张嘴混饭吃。

十个里有九个是半真半假地骗，剩下那一个，骗得连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