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醒醒。”

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李青衣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正好，透过实验室的百叶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影。

空气里浮着细微的粉笔灰，混着打印机刚吐出的纸张那股特有的油墨味，还有……保温杯里茶叶的涩香。

他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沓写满了符号的草稿纸。

?、?、gμν、Rμν……

“你可算醒了。”

李青衣抬起头。

师父陈教授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杯沿上还粘着一片茶叶沫子。

老头正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一丝“你这孩子怎么又睡着了”的无奈。

“师父？”

“怎么，睡懵了？”

陈教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让你盯着程序跑，你倒好，直接趴在桌子上打上呼噜了。”

“都喊你好几声了。”

旁边几个同门也围了过来。

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有人笑着打趣。

“师兄，你这也睡得太沉了吧？”

“口水都糊稿纸上了。”

“是不是又通宵改论文了？”

“这才刚毕业，别把自己熬垮了。”

李青衣没有接话。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间熟悉到骨子里的实验室，看着师父花白的鬓角，看着窗外那棵每年都差不多的老梧桐树。

然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

这不对。

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明明已经博士毕业了。

明明通过了人才引进，正要去一个贫困县赴任，主政一方。

明明在去县里的车上睡了一觉，然后……

然后就穿越了。

他成了一个叫李青衣的人。

一个屡试不第的书生，一个占山为王的草寇，一个被地方豪绅众筹买官、送去鸟不拉屎之地送死的县令。

他记得黄沙漫天。

记得那座破庙一样的县衙。

记得血刀门刺客的刀光。

记得那个叫苏浩的沉默捕快，记得黄语那丫头抱着白狐跟他耍贫嘴，记得江维那只独眼，记得黑风山上唤醒的安西军英魂，记得流民，记得刘三……

他甚至记得长安县水泥路被晒热时散发的那股土腥味，记得聚元灯连成一片、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的那个夜晚。

他记得他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看书，黄语蹲在旁边剥葡萄，一颗一颗喂到小满嘴里。

那一切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的指尖甚至还能回忆起握着竹笔批公文的触感，真实到他后颈似乎还残留着被西域夜风灌过的凉意。

怎么会是梦？

“怎么了？”陈教授见他脸色不对劲，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低血糖了？脸色这么白。”

“师父。”李青衣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毕业了吗？”

陈教授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这不是刚拿到学位证吗？”

“上个月答辩完，还拉着我们在门口那家馆子喝了一顿。”

“怎么，睡一觉把脑子睡丢了？”

李青衣愣在原地。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一个师妹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要不你再回去睡会儿？程序我们帮你盯着，跑完了喊你。”

“没......事。”李青衣缓缓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啊？”

“梦到……”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

“梦到我当官了，管着一个县，在沙漠边上。”

“天天修路，通水，审案子，跟人斗智斗勇。”

同门都笑了。

“师兄你这梦做得够离谱的。”

“是不是论文压力太大了？潜意识里想换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