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九灯来时，带着一只没有盖的木盒。

盒里躺着半截蜡，色泽偏黄，粗细不匀，像熬到最后舍不得丢的锅底料。她用旧帕将木盒盖住，一只手始终按在上头。陆昭进门先闻见槐花的香，才看见她袖口沾着细碎的白蜡屑。

“我把那张殓书带回去想了一夜。”老人说，“有一处不对。”

陆昭以为写错了字。他替桑婆婆誊过三回同一个名字，每回她都能找到一点要改的地方。头一回嫌名字太小，第二回说小栓不是腊月里生的，第三回她记不起到底哪年，索性让生辰空着。

这次她指着纸尾的“幼殇”。

“去掉。”

陆昭握着纸，没有立即动笔。“改成什么？”

“他会长大。”

前堂安静了一瞬。小满坐在窗下补草席，针线拖在膝头，本来想说人总会长大的，看见老人捂着的盒子，话又咽了回去。

许三更从后堂出来，先将门边的凳子往阴凉处挪了挪，请桑九灯坐。她没有坐，把那截蜡移到桌上，掀开旧帕。

陆昭看见烛芯里有一根青色细线，卷了三道。普通烛芯用棉，用丝容易烧断。他凑近些，鼻子里忽然浮起一股与槐花无关的气味，像深秋晒过的稻草。

“别碰。”许三更说。

陆昭将手收回。他右食指还留着早间碰烬后的刺痛，这一次收得比上午快。

桑九灯看了他一眼。“你也看见过？”

许三更没让他答，问老人这是谁教的。桑九灯说自己年轻时便跟师父学过，只是从未做成。她一辈子替别人熬喜烛、丧烛，知道哪家的新人吝惜灯油，哪家的老人夜里怕黑，到了自己头上，连一段好蜡都挑了半年。

“烛有了，认路的东西也有了。”她从袖里取出一把小铜钥匙，“钱也不是借的。”

钥匙旁边是一张订车票。青州很远，老人攒下的那笔钱原可买一辆过路商车的后座，回去推开老宅的门。旧宅早托亲戚照看，孙子的矮床还在里面，窗边留着他刻坏的木板。

“这回用了，往后那道门，便不再有你自己进去的路。”许三更道。

桑九灯点头。

“别人把东西拿给你，也不是你回去过。”

“晓得。”

“走别的道去，不管用。改了屋名，也不管用。”

“许掌柜。”她将钥匙压在车票上，“这些话，我比你早会背二十年。”

许三更看了一眼她的手，终于没再说。那只手有烛匠常见的烫痕，掌边叠着淡白的硬皮，指尖却在发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给出去什么。

陆昭仍不明白：“小栓就在那屋里长大。你往后若想起……”

“我现在就想。”

这一句让他无从往下劝。桑九灯将殓书重新摊开，轻轻抚过“幼殇”两个字，纸被抚得起了毛。

“我去过户曹。说没有这孩子。我托人问过老家，说那床本就是给别家的孩子做的。我还记得他把粥吹得满桌都是，气得我打他手心。可要说他眼睛像谁，怎么也说不清。”

她抬头看陆昭：“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越怕忘，越要想，一想就把自己瞎猜的也当成真的了。”

陆昭想到秋天的残桥，轻声说：“知道一点。”

“所以我要你陪着看。你们年轻人眼睛好。”

许三更去取了一个浅铜盘，在里面铺满湿沙。前堂门留着半扇，过路人只当他们在给丧家试灯。青禾把晾着的薄纸收远，小满将针插在草席边，一声不响地站到门旁。

桑九灯亲自剪芯，又把钥匙埋入湿沙。她念了一段很短的烛辞，说清钥匙开的是什么门，说清自己曾经能够走进、如今愿意舍弃的那一段路。没有替孙子说愿意，也没有替烛里可能出现的人说。

火折碰上青芯，先冒出一线黑烟。

烟并不往上升，沿着盘沿贴过去，铜盘里映出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栓横在门里，外头站着个拄杖的老妇。她摸到钥匙，刚抬起手，那条通往门槛的小路便一寸寸落进暗处。

桑九灯猛地弯了一下腰，手按住桌面。青禾伸手扶她，她摇头，盯着灯芯没眨眼。

盘中木门隐去，一只年轻人的手从灯光深处伸过来，接住一滴将落的蜡。

陆昭屏住呼吸。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右眉尾有一道浅痕，衣袖卷着，指腹沾满花粉。他身后不是桑家的老屋，而是一面被阳光照亮的花架。听见这边动静，他转过头，先看了看脚下，似乎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多了这样一扇窗。

桑九灯站不住了。许三更把凳子推到她腿后，她坐下时，眼睛仍不肯离开那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