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外头的雪化了一半，冷风顺着门缝往里削。修理厂采购科办公室里生着铁皮炉子，烟囱被熏的乌黑，屋里散发着一股煤球味。

宋清欢迎着热气走进去，把那张蓝圆珠笔写的方格纸平摊在办公桌正中间。纸张四角昨天被雨水阴了痕迹，被她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的展平，发出刷啦一声轻响。

桌后头坐着皮夹克男小赵。他手里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呼噜呼噜喝热水，瞥见这农村丫头气势汹汹的阵势，心里莫名虚了一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撂，黄褐色的茶水溅在玻璃台板上。

“大号四十，中号五十，小号六。”宋清欢没看那滩水，指尖死死点在纸上的数字旁，声音清脆透亮，“这加起来是九十六套。你昨天让我按一百二十套的数量备料，剩下二十四套算什么尺码？”

小赵被问的眼皮一跳，抓起桌上油腻腻的抹布胡乱擦着桌面的水：“车间还没报齐，你一个干活的急什么？让你裁这九十六套的布料，剩下的到时候再说。赶紧回去下剪子，工期就剩十一天了，耽误了事儿你担的起吗？”

宋清欢站在办公桌前，脚下没动，寸步不让。

“这剪子就是不能下。”她眼睛直视对方，把里头的道道掰扯的明明白白，“帆布是一卷一卷染缸里染出来的。现在买九十六套的布，过两天再补二十四套的布，批次不同，颜色绝对有深浅差。到时候验货拿色差说事儿，卡着条文把这批衣服全退了，那我压进去的六百多块钱料子钱，谁给我报销？赵干事私人掏腰包吗？”

小赵被戳穿了外行瞎指挥的底，加上心虚，脸登时涨的通红。他猛的站起身，手指快戳到宋清欢鼻尖上：“你外头接散活的个体户，管那么多干嘛？让你做你就做！大厂的活儿由不得你挑肥拣瘦，信不信我现在就换人！”

正吼着，办公室的绿漆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采购科王主任夹着黑皮包走进来。他刚在厂办开完会，本来就因为预算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听见里头这阵动静，脸色更是阴沉，抬手把皮包砸在人造革沙发上。

“吵什么吵！嫌别人听不见是不是？”王主任转头看向宋清欢，吊着眼角上下打量，“你就是昨天集市上那个体户？怎么着，没签合同拿钱，跑这儿来教我们科员怎么做事了？”

宋清欢没被他的官威吓退，利落的转过身，把厚厚的账本翻开双手递过去。

“王主任。不是我不知好歹挑事，是这单子按他这么给，我没法干。尺码表少报了二十四套。我刚才问实际穿这衣服的工人量没量过体，赵干事亲口说，这是按去年的老表照抄的。”

王主任冷哼一声，拉过椅子坐下：“照抄去年的怎么了？车间工人就是老面孔，高矮胖瘦一年能变多少。做大套一点胖瘦都能套进去。你赶紧拿单子回去干活，别在这跟我浪费时间。”

宋清欢收回账本，从兜里抽出一支钢笔，重重敲在桌面上。

“你们按九十六套备货，可你们厂里报修了三台重型车床，夜班组二十多个人，算进这单子里了没有？”她抛出自己昨天摸底查来的事实，字字句句砸在点子上，“昨天下午我在集市外面转，修理厂倒班的工人一拨一拨出大门。那数量加上日班的，绝对不止九十六个！如果这二十四套是漏了夜班组的配额，尺码还按旧表做，新招的学徒工穿不上，衣服发下去不合身，惹的工人闹情绪，这活儿算谁的残次品？算谁的责任？”

王主任正要去拿茶缸的手硬生生顿在了半空。

这丫头话里的分量太重了。他猛的拉开抽屉，翻出厂里上个月更新的职工花名册，手指沾着唾沫顺着名字一排排往下捋。翻了两页，他脸色骤然变了，狠狠瞪了小赵一眼。

去年年底修理二车间扩建，确实招了一批夜班学徒工，总数刚好二十四个人！小赵图省事没下车间核对，直接拿去年三季度的后勤分发表抄了个总数糊弄事。

小赵站在旁边，看见主任阴郁的眼神，额头上的冷汗唰的冒出了一层，大气都不敢喘。

王主任啪的一声把花名册合上，重新评估起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的农村姑娘。这笔糊涂账要是真发下去，大冬天夜班工人连件新工装都没有，准的闹到厂长办公室去，他这个采购主任非得挨个处分不可。这丫头办事，比他手底下吃干饭的细心多了！

“行，算你丫头眼睛毒，看的仔细。这二十四套，确实是底下的同志疏忽漏了。”王主任语气缓和了一点，算是领了这情，但官腔依然没放下，“你回去做一百二十套，按老规矩，货到车间验收，合格了再结款。”

“主任，老规矩买不来现在的紧俏布料。”宋清欢把钢笔别回账本封皮，寸土必争，“布料市场现在全要现钱，概不赊账。我提个方案，今天中午在车间交接班的时候，集中挑二十个不同体型的工人当场量体，我带尺子免费记，不用你们出一个人操心。尺寸确认后咱们签十套样衣的协议。这十套的材料款给我。你们车间穿了试了，下地滚了没问题，咱们再谈剩下的一百一十套大合同。您看行不行？”

王主任眯起眼睛盯着她。他干了半辈子采购，从来没人敢跟国营厂把账算得这么零碎这么精。可这姑娘句句在理，连退路都帮他们采购科想的严丝合缝——十套试水，满打满算二三十块钱，真做坏了损失也不大，完全在他这个主任的职权报销范围里。

“中午十一点半，车间门口量体。小赵，你跟着去盯！”王主任当场拍板。

……

十一点半，修理二车间大门外。寒风裹着雪粒子呼呼的吹。工人们拿着铝饭盒排队在水槽边洗手。

宋清欢拿着软尺，肩上挂着帆布包，迎着风口站的笔直。

她眼睛利索，挑了几个年纪大肚子圆的老工人，又选了几个新来肩宽膀阔的年轻学徒。工人身上全是机油和铁锈，连味道都刺鼻。宋清欢眉头都没皱一下，压根不怕脏，拿着软尺直接贴上去，熟练的量肩宽、胸围、裤长。

“赵干事，麻烦记一下。三号工位师傅，腰围比旧表长两寸。胸围宽一寸半。”她一边量，一边字正腔圆的报数。

量了二十个人，数据比对结果摆在面前，小赵的冷汗又下来了。吃食堂油水的老师傅普遍长胖，年轻学徒常年抡大锤，胳膊比一般人粗。如果全按去年的旧表，裤腰根本扣不上，袖口一活动就会卡着肉，布料非得撑裂了不可。

宋清欢趴在旁边的条凳上，用冻的发红的手在纸上重新列出加放尺寸。

“主任，量体结果在这里。”她把单子拍在王主任办公桌上，“每条裤子的裤腰内侧，我会在里面留两寸的余量活褶。袖口加宽一寸。这个修改工艺，我算进样衣的报价里，明码标价，单件多加五分钱的人工费。话咱们说在前头，免的衣服交过来你们找我免费改。我这小本买卖，经不起无休止的返工。”

王主任看着那张写的清清楚楚连余量都标明的数据单，心里彻底服了，没再拿身份压价。他痛快的签了字，让财务直接预支了样衣的布料和人工钱，一共二十五块钱大团结。

拿到这笔现钞，宋清欢片刻没停。她攥着钱直奔布料市场，硬是用好口才磨下了一卷厚实的军绿帆布和几盒黄铜扣子，雇了辆人力三轮，迎着漫天风雪拉回了青柳村的作坊。

院子里，女工们正热火朝天的赶着食品厂的白围裙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