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黑市，凌晨两点。

面包车熄了火，车灯一灭，三个蒙面人抬着一只樟木箱往铁皮棚里走。地上全是碎煤渣，踩得咯吱响。为首的压低嗓门：“货一到手，广东那边给现钱，一件袍子顶咱三年工钱。”

走在最后的小个子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路口，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顺……”

话音没落，探照灯亮了。

四盏，从四个角一起打下来，白光把三个人钉在原地。铁皮棚外，陈石头拎着一根铁链，身后保卫科二十条人，两条黑背犬龇着牙，喉咙里滚着低鸣，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箱子放下。”陈石头说，“人别动。狗认生，咬人之前不打招呼。”

蒙面人手里的樟木箱哐当落地。保卫科长上前开箱，扒开棉絮，金线刺绣的龙凤袍摊在灯下，金线在探照灯底下晃眼。

为首的蒙面人愣了半天，嗤笑一声：“宋清欢的宝贝都到手了，你们埋伏个啥？”

保卫科长没理他，扒开袍子的领口，翻出内衬一角，打着手电照。

一行小字：工艺替身，编号002，非卖品。

“真品从来没进过柜。”科长合上箱子，锁扣按得咔哒一响，“老太太天天穿着真品巡场，你们抢的是四百块钱的展示复制品。回去告诉给你们递消息的人，清禾的柜，砸之前请先看清楚货。”

三个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扭着头看那件袍子，脸上写满了想不通。为首那个被铐上手铐，嘴里还嘟囔：“不可能……消息是准的，柜子三道锁，钥匙贴身挂着，”

陈石头蹲下来，凑近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钥匙是挂着的。锁的也是柜子。可柜子里头装什么，你们连想都没想过。”

消息传回，宋清欢正在体验馆的废玻璃前站着。

夜风从破了整面墙的钢架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她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砸玻璃的时候，有人拍照没有？”

“电视台的记者拍了一夜，市民拿相机的更多。”

“好。”她说，“一寸碎玻璃都别清。请省建筑设计院的人，现在就来。”

冬梅在旁边愣住：“姐，这不……遮一遮？明天全国记者都到，让人看见一片狼藉？”

宋清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钢化玻璃的碎块，对着路灯举起来。玻璃炸成蛛网一样的纹，灯光从裂纹里透过来，一节一节地亮。

“狼藉？”她说，“这不是狼藉。这是他们亲手砸出来的证据。明天的秀台，就用它。”

……

省建筑设计院来了个三十二岁的青年骨干，姓方，刚评上工程师，憋了一肚子不敢用的想法。

宋清欢领他站在破碎的落地玻璃幕墙前。钢化玻璃炸在钢架上，一片一片挂着，水泥残垣斜插在地里，晨光照过来，整面墙泛着碎光。

“别的馆遭了灾，连夜重修，遮丑。”宋清欢说，“我们不修。就用这些。”

方工程师愣住：“用……碎的？”

“碎的就摆出来。玻璃一片一片固定在钢架上，保持炸裂的样子。残垣不动，水泥碴围出通道。展台放正中央。”她指着废墟中间那块空地，“展台的名字我都想好了，破茧重生，华夏衣冠。被人砸碎的地方，我们站着走出来。这句话不用我写在牌子上，他们看见，自己会懂。”

方工程师盯着那面碎玻璃墙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抓起随身的小本子，笔尖飞快。

“宋厂长，我干这行五年，头一回有甲方让我把破的当艺术的。”他咧嘴，“今晚出图，明早六点完工。”

一夜，三十个工人加他，没合眼。

……

第二天早上七点，中心广场。

先来的是晨练的老人。他们扒着围挡往里看，看了半天没看懂，碎玻璃墙，断墙，废墟，中间一座三米高的圆形展台，台上一根钢柱，一匹青布从柱顶垂下来，风一过，布扬起来。

“这是遭了灾还没修呢？”

“你懂啥，人家这叫摆着看。”

七点半，看懂的人多了。消息在晨练队伍里炸开：昨晚砸清禾的那伙人砸的，就砸在这儿，今儿人家照常开业，就把这堆碎的摆给你看。

有人当场掏出相机，对着那面碎玻璃墙连拍。一个遛鸟的老头把鸟笼往地上一放，扒着围挡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天穿什么出来。”

八点，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八点半，百余家媒体到了，省电视台的转播车直接开进广场侧门。

九点整，锣响。

残垣断壁之间，模特一步一步走出来。没有音乐，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第一个模特，一身东方黛，长裙下摆扫过水泥碎碴，青色的布在满地废墟的光里，像从砖缝里活出来的一条河。

第二个，草木金。第三个，七种颜色，一个跟着一个，从“破茧重生”四个字底下走出来，绕场一周。

碎玻璃墙在阳光下亮成一面斜的镜子，七个颜色的衣裳从镜子前面走过，影子落在废墟上。

全场没有欢呼。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跟溃堤一样轰起来，压过了转播车的发动机。晨练队伍里那个遛鸟老头，一只手拍红了，另一只手还在抹眼睛。

新华社的记者当场蹲在花坛边上写稿，写完发回报社，标题只有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