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午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礼堂地砖上的暗红血污刚被擦净。林巡扣严深灰中山装的风纪扣，左胸前银质徽章冷硬地贴着皮肉，右臂擦伤处在衣料拉扯下泛起钝痛。两名日军卫兵踏着皮靴紧随其后，穿过阴暗回廊，停在主楼后进的黑漆铁门前。门楣上嵌着“机要处档案室”的生铁木牌。

铁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陈年卷宗受潮的霉味与生石灰气。七八张红木长桌横七竖八排开，十几个文员正捧着硬皮夹来回穿梭，铜算盘的敲击声与打字机的撞针声交杂一片。林巡迈进门槛，皮靴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沉闷的脚步声让整间屋子的声响骤然顿住。

靠窗大书桌后的文书股长钱守义并未起身，慢条斯理地将紫砂壶放在旧公文上，抬眼打量，露出敷衍的迎合神色：“这位想必就是新任的林副主任了？大礼堂里刚遭了刺客，赵副处长正催着底册外调。这屋里湿气重、纸灰呛人，林副主任新受重用，不妨先去偏厅喝杯新茶歇歇。”

林巡面无波澜地走上前，右手食指习惯性擦过右袖口内侧——原本藏着薄刃的地方早已空荡。右臂擦伤在抬臂时牵扯起一股酸胀，他面色不变，从公文夹中取出盖有筹备处鲜红大印与南云宪次亲笔签条的委任文书，啪的一声按在桌案正中央。

“南云长官的手令在此，令我即刻清点档案室旧档，甄别涉军统电讯卷宗。”林巡的声音在阴冷的室内平直落下，“自今日起，凡进出旧档库的收发总账、历史借阅与销毁底簿，由我逐页过目。把近三个月的旧档调阅总账、外勤领单与销毁底簿，立刻搬出来。”

钱守义脸上的神情僵了半截，枯瘦的手指捏紧紫砂壶，眼角肌肉跳了两下。他干笑一声：“林副主任雷厉风行，只是档案室一向由赵主任关照，有些底册还封在内库铁柜里。您既然急着验看，属下这就去取现账。”他转身钻进内侧套间，不多时捧出两册蓝布封皮的厚账簿摆在桌上。大厅里算盘声再次零星响动，几名老文员暗自交换眼色，全在冷眼等着看这位试用副主任的笑话。

林巡拉过实木靠背椅坐下，左手按平账册，右手食指与拇指飞快拨动发黄的纸页。右臂伤处随着指腕发力隐隐牵扯作痛，五指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他神色自若，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行行借阅条目。翻到第七页与第八页之间，他的指尖骤然停在装订骑缝处，指甲轻刮过一道极浅的毛边。那里的朱红色骑缝印少了大半边，纸页触感偏硬，与前后页微软发涩的质感截然不同。

“三月十二到三月十五这一段，怎么缺了登记编号？”林巡抬起视线，语调平静，“前后页编号从十一号直接跳到十六号，中间五天没有记录。钱股长，这五天旧档库没进过一卷？”

钱守义额角渗出细汗，强笑着上前半步：“林副主任，许是装订时错页，或是先前受潮霉损，档案室潮气重，脱页断线常有的事。”林巡没有接话，只将账册往桌心一推，转头对旁边一名年轻文员道：“你去把三月十二日至十五日的收发存根、借阅回单存根一并取来。账页能抽，存根上的编号对不上，谁也赖不掉。”

那文员看了钱守义一眼，钱守义嘴角抽了抽，没敢当众使眼色，只得点了点头。不多时，三张薄薄的借阅回单存根被摆上桌面。林巡逐一核对，存根上三月十二日确有一条“特高课移交旧档名册，借阅人赵卫队副官，归还日期三月十五”，下方经办人签押却是钱守义自己的私章。可账册上那一页对应的栏目已被整页撕去，留下的骑缝印边缘恰好切掉了“极司”两个字，露出砂纸打磨过的毛茬。

“经办人是你，账页也是你经手，存根还在，底页没了。”林巡将存根并排摆在账册残页旁，声音不高，却让大厅里所有算盘声都停了下来，“钱股长，这张被撕的底页上原本记的是什么？”

钱守义面色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伸手去够桌上那两册蓝布账簿：“林副主任，这账册记岔了，属下拿回去重新誊清……”林巡右手一探，先一步将账簿按住。右臂擦伤处被这一扯撕出一阵火辣辣的痛，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