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六日，船队抵达大沽口，弃船登岸。

大都官府早已派人在码头等候，备好马车、驿站，全程恭迎，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陆路行进，沿途州县官员沿途跪拜迎送，没人敢招惹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宋国师、大元驸马。

两日后，队伍正式驶入元大都城门。

作为大元帝都，大都的恢弘气象，远非江南诸城可比。

城墙高大厚重，青砖层层垒砌，绵延数十里，气势磅礴。城内街道宽阔规整，商铺林立，各族商贾、行人往来不绝，胡人、汉人、色目人交错穿行，繁华至极。

只是整座帝都，都被一层肃穆的白绫笼罩。

大街小巷、官府府邸、皇宫城门，尽数挂着白幡，家家户户闭门静守，无歌舞、无喧哗，举国沉浸在丧太子的哀寂之中。

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赵璟一行人入城后，没有前往驿馆，直接按照礼制，前往东宫灵堂祭拜。

东宫内外，白幔垂地，香火缭绕，哀乐低回，往来祭拜的宗室、大臣、嫔妃，尽数素服伏地，低声啜泣。

赵璟抱着安安，牵着元清薇，缓步走到灵位前。

元清薇双膝跪地，对着父亲灵位，重重叩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父女相隔千里，数年未见，再见已是阴阳两隔。

所有遗憾、思念、愧疚，尽数化作无声泪水。

赵璟站在身侧，微微躬身，行晚辈祭拜大礼。

他不是元臣，无需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只以女婿身份祭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逾矩、不失礼。

怀中的安安格外乖巧，全程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仿佛也懂得此刻的肃穆哀伤。

祭拜完毕，自有内侍引他们前往偏殿休息等候，等待忽必烈召见。

等待的半个时辰里，不断有宗室王爷、朝廷重臣前来寒暄见礼。

所有人的态度都极度恭敬、克制。

没人再提当年赵璟抗元之事，没人再非议他汉人国师的身份。

如今的他，是大元驸马、藩镇霸主，手握半壁天下，是连朝廷都要刻意拉拢、不敢得罪的大人物。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权力场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多时，内侍传旨，忽必烈在大安阁偏殿召见。

赵璟整理好身上素衣，让近卫在殿外等候，只带着元清薇一同入内。

大安阁偏殿，陈设奢华却冷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

忽必烈坐在龙榻之上，短短数月不见，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

头发、胡须尽数花白，原本锐利威严的双眼浑浊黯淡，脸上布满疲惫褶皱，身形佝偻，不复往日横扫天下、雄视八方的帝王气魄。

最刺眼的是，御案旁摆放着一尊酒樽，旁边散落着数个空酒坛，浓郁的酒气弥漫整座大殿。

嗜酒颓丧，消沉度日。

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这位一代雄主。

他一生征战四方，灭金、灭夏、灭宋，一统华夏，威震欧亚，见过尸山血海，历经无数风浪，从未有过半分颓败。

可唯一嫡子离世，储位断绝，让这位暮年帝王，彻底没了心气。

见到元清薇，忽必烈浑浊的眼底微微亮起一丝微光，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苍老干涩。

“清薇，回来了。”

元清薇强压悲痛，躬身行礼：“拜见皇祖父。”

忽必烈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许久，缓缓点头，没有多言丧子之事，不愿再触碰悲痛。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赵璟怀中的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