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江翎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教堂里所有人都还在。

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灰扑扑的长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有灰，胡茬没刮，眼底青黑一片。

腰带上别着一把手术刀，皮鞘磨得发亮。

何守仁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柱子旁的疤子，角落里的铁柱，讲台边的林墨，柱子底下的顾长风——目光最后落在沈静秋手边那个药箱上，停了一下。

江翎朝角落抬了抬下巴：“先坐。”

何守仁没动。

他看了一眼铁柱缩在阴影里的手，又看了一眼柱子按着肋下的姿势，才开口：“那几个有伤？”

“嗯。”江翎说，“等会儿你看。”

何守仁点了一下头，走到角落的横柱子上坐下来，拢了拢长衫下摆。

他坐下之后没再说话，目光在教堂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膝盖上。

沈静秋看了他好几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林墨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手上的镊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赵德柱看着何守仁看了几秒，又转头看了看江翎的背影——她正蹲在讲台旁边看林墨的图纸，冰蓝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吭声。

但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挨到墙角阴影的位置。

江影就站在那儿，灰色的眼睛半垂着，像一团安静的黑。

赵德柱偏了偏头，把声音压得只剩气声：“影哥。”

江影眼珠子动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师父是不是嫌俺们烦了？”

江影没出声。

赵德柱自个儿把话接上了：“俺三个弟兄那点伤，师父几针就拾掇利索了。这会儿专门领个大夫回来——搁谁天天给四个大老粗换药都得嫌。”

他说完咂了一下嘴，又补了一句：“俺要是她俺也嫌。”

江影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赵德柱看见了。

赵德柱心满意足地把头转回去了，两手往胸前一抱，靠在墙上，看着何守仁走到铁柱面前蹲下来，说了句“手伸出来”。

铁柱慢慢把两只手伸出去。

何守仁低头看了几秒，没碰，先问了一句：“几天了？”

“入冬就开始冻。”铁柱说，“裂口子有一个多月了。”

“涂过什么？”

“猪油。不管用。”

何守仁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托起他一只手，翻过来看掌心。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猪油不顶事。”他说，声音不高，“要用药膏。你有药膏吗？”

铁柱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角落里的江翎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影。”

江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个暗红色的木箱，走到何守仁身侧放下来，掀开盖子。

何守仁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药瓶——油膏、药水、纱布、银针——他伸手拿起那罐淡黄色的油膏，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了江翎的背影一眼。

他没问这药膏哪儿来的。

他挖了一指头涂在铁柱手背上，慢慢抹开。

“每天两次。”他说，“涂之前用温水泡一下——没有温水就用体温捂热。”

铁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老大师傅也这么说。”

何守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

铁柱朝江翎那边努了努嘴。

何守仁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抹药膏，没再追问。

他抹完了铁柱的两只手，又站起来走到柱子面前蹲下：“你肋下的伤，我看看。”

柱子解开领口，把纱布拆下来。

何守仁看了一眼那道刀口，又抬眼看了柱子的脸：“换过药了？”

“今天早上换的。”

“谁换的？”

柱子顿了一下，也朝江翎那边抬了一下下巴：“她。”

何守仁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边缘干净平整的缝合线，又伸手在旁边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炎症已经消了大半，底下没有发热的迹象。

他看了一会儿，把纱布重新覆上去，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恢复得挺好，”他说，“照她说的，两天换一次，别自己拆。”

他站起来，走回角落的横柱子上坐下。整个过程他没再问江翎任何问题。

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罐油膏，翻过来瞧了一眼罐底——光板，什么字都没有。他把它搁在旁边的砖头上，没再拿起来。

赵德柱靠在墙上，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看了看何守仁，又看了看江翎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林墨那边忽然“咔”地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铜管——引线孔的卡槽扣死了，弹簧到位，撞针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