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慰安所大门，先看见的是一个院子。

不大，四面都是房间，走廊在院子两侧延伸。

江翎的目光先扫过地面——有一道拖痕，旧的，从走廊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旁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目光扫过那道拖痕，没有停留，抬起来扫了一圈院子。

房间门都关着，走廊拐角没人。

院子角上本来该有哨位，但一个空着，另一个站着的人正靠着墙打盹，枪歪在一边。

看守比她想的松。

她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然后侧身朝走廊左侧第二扇门走去。

沈静秋跟在她身后，脚步踩着刚才江翎踩过的地方。

她感觉到一种安静——不是空的，是压着的。

像有人在隔壁房间里憋着气不敢出声，偶尔一声咳嗽，极轻，很快没了。

这种安静让她的呼吸变浅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

她看着江翎的背影走在前头，步子没慢过，肩膀没紧过。

走了一段，江翎没回头，声音很轻，像随口说的：别抬头。抬了头容易被人记住脸。

沈静秋愣了一下：记住了。

江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七八个女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

有的坐在床沿，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

门推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着门口。

那种目光——不是期待，不是恐惧，不是求救。

是一种什么都不再指望的眼神。

江翎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说话。

她先用日语说了一句：我们是来进行检查的，需要大家的配合。——她在试探。

房间里要是有日本女人，听见日语会有反应。

没有人回应。

大部分人低下了头，像习惯了这种话。

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身边靠着另一个闭着眼的年轻女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江翎一眼，又垂下去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信，也不是不信。

是我在看你是谁。

沈静秋站在江翎身后，看着那些女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她们都……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咽回去了。

但那个字里的东西太重了，压不住。

角落里那个女人又抬起了头。

她看看江翎，又看看她身后的沈静秋，目光在沈静秋脸上停了一下——沈静秋的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

女人开口了，用中文，声音很小，像在试探。

……你是中国人吗？

江翎没有立刻接话。

她偏头朝何守仁示意了一下，何守仁无声地挪到了门边站着，面朝走廊。

然后江翎转回来，声音轻了一些，用中文说：我们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那句话太重了，像砸在地面上，落地之后弹了一下才稳住。

角落里的女人慢慢从墙角站了起来。

她没看别人，只看着江翎，嘴唇动了动，嗓子发不出声。

几秒之后才挤出几个字。

……带我们……去哪儿？

往北走，江翎说，有船。出了城再说。

女人沉默了两秒。

她看着江翎，在重新打量她。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这里关了多少人，你知道不？

二十七到三十个。江翎说。

女人又沉默了一下，像在算。

然后她开口了。

有五个走不了，她说，一个病得重，两个腿伤了，还有两个……

她没说下去，但停顿已经够明白了。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再说。江翎说。

女人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姓陈，她说，苏州人。你叫我陈嫂就行。

江翎点了点头：陈嫂，你把人理一理。能走的站左边，走不了的留原地。

陈嫂没有多问。

她转身走到那个闭着眼的年轻女人身边，弯腰说了一句：阿珍，有人来了。

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天亮了。

然后她站起来，对房间里其他人说了一句：都听见了。能走的站左边。

房间里的人动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有人攥住了旁边人的手。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墙角没有动，她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兰，能走吗？

小兰没有抬头。

她攥着自己手腕，指节发白。

……腿麻了。她说。

旁边的人没有催，弯下腰去拉她。

小兰被她拉着，慢慢站起来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江翎侧头看了何守仁一眼：你看一下伤得重的那个，能简单处理就处理一下。沈静秋，腿脚不便的你搭把手。

然后转回来看陈嫂。

陈嫂站在房间中间数了一遍。

这间屋里四个能走的，五个走不了的，一共九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江翎：这还只是一间。旁边还有几间屋子，都关着人。

江翎侧头看了陈嫂一眼：你跟我出去，把其他房间的人都带过来。

陈嫂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江翎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滑进走廊。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刚才还能听见的咳嗽、翻身的声响，现在都没了。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透过墙和地面传过来，脚底下跟着震了一下。

弹药库。沈飞那边成了。

江翎没停，带着陈嫂一间一间把人拢出来，拢回刚才那间屋子。

陈嫂站在中间数了一遍：二十七。

江翎点了一下头，对沈静秋和何守仁说：能处理的先处理一下，有出血的先把血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