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在西边绕了一圈,出城的路已经看好了。

清晨，江翎站在南京城西侧一栋半塌的楼上，往东看了一眼。

城在冒烟，到处都在冒烟。

不只是烧，是炸。

之前的火是乱的——这栋楼着了，那条街没着，火是从一处烧到另一处。

现在是一团一团的火从城东往城西推，像有人拿了一把大扫帚，想把这座城从地上扫干净。

飞机的声音从头顶过去，轰隆隆的，一波接一波。

地面在震，碎瓦片从楼顶往下掉。

江影站在她身后。

“日军在清场，想把南京城从头到尾犁一遍。”他说，声音不大，“来得及吗？”

江翎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几道裂痕比昨天淡了一些，像墨迹在水里洇开了，边缘模糊了，但还在。

恢复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身体里面不一样了。

之前那一回透支，把她这个壳子硬生生撑大了一圈，现在力退了，壳子没缩回去，反而比原来更扛造了。

不用恶魔态，站在这儿看路、等会儿人，也足够了。

只是她也清楚——撑一次就脆一分，再来一回，裂的就不光是手背了。

她来的时候南京已经在烧了。

救人的速度不慢，但飞机大炮比她快。

弹药库炸了，慰安所烧了。

可城还在毁。

她看着那些烟柱，看了很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灰和焦糊味。

“知道了。”她说。

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自责。

只是知道了。

她从那栋楼上跳下来，裙摆扫过碎砖，落地没声音。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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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她搜遍了半个金陵。

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第一批三十多人，第二批二十多，第三批四十多，第四批十几个人。

她给每批人都画了地图，标出安全路线。

江影负责清理路上的日军巡逻队。

第一批走的时候，江翎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没说话。

第二批走的时候，江影递给她一杯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还是热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哪儿弄的？”

“废墟里。”

“脏不脏？”

“您喝都喝了。”

第三批走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小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她挥了挥手。

那个小女孩给过她一颗糖。

江翎没挥手，但后来她把那颗糖放进贴身口袋。

第四批走的时候，江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一百三十七个人。

比起三十万，不算什么。

但她尽力了。

城门口还有人在往里挤。

有人怀里抱着包袱，有人手里牵着孩子，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灰。

金陵的城门早就关不上了，每天都有新的尸体卡在门缝里，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一百三十七，也就这样了。

她把目光从城的方向收回来，落到脚边自己的影子上。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声音很轻，不知说给谁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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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身后跟着11个人。

江影不算。

他从来不算在“人”里面。

赵德柱在最前面开路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实了。

肩膀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黑痂。

沈飞在最后面断后。

中间是林墨、沈静秋、何守仁、顾长风、老周、小月，和赵德柱那三个老兵。

江翎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江影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贴在她身后。

小月走在她前面。

走了两个多小时，她走不动了。

没哭，没喊，只是脚步越来越慢。

江翎回头看了一眼。

“啧。”

她弯腰把小月抱了起来。

小月缩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姐姐，你身上好凉。”

“那是因为我是鬼。快睡。”

小月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江影伸手过来。

“我来吧。”

江翎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小月递过去。

江影接过来的时候胳膊往下沉了一下，像在掂一个不大的分量，然后托稳了，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别弄醒她。”

“不会。”

小月在江影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沈飞走在最后面。

中央军校的，学过战术指挥。

南京保卫战打散了，换了便衣躲在防空洞里。

江翎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把刺刀，只说了一个“行”就跟上来了。

不是信她，是他算了算，跟着她比单独活下来的概率大。

沈飞话少，一路上不怎么开口。

有人走慢了，他就放慢步子等着，不催，也不看人。

他也不太知道怎么跟人搭话，走在前头的人回头看他一眼，他就把目光移开。

江翎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你只管看好四周，别让人从后面摸上来。”

沈飞点了点头，表情明显松了。

林墨走在他前面。

金陵大学机械工程系讲师，戴圆框眼镜，但眼睛一直在转。

他也在防空洞里，是主动站出来的。

江翎没问他为什么跟。

她自己猜的——这人求知欲比求生欲还强。

走了没多久林墨就凑过来了。

“你那个……武器，”他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江翎腰间暗红色的缎带，“有名字吗？”

江翎低头看了一眼。

“缠丝。”她说。

林墨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和半截铅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缠丝。

“我能画吗？”他问。

“随便。”

然后这个人就开始画了。

一边走路一边画，差点踩进沟里。

沈静秋拉了他一把，他“哦”了一声，眼睛没离开过本子。

他画的是缠丝的样子——暗红色，从江翎腰间出来的时候像一道光，收回去的时候像一条蛇。

他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不一样，因为这玩意儿每一秒都不一样。

“画不出来。”他自己嘟囔。

江翎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别画了。力量体系都不一样，你画不出来。”

林墨抬起头，想了想。

“那就是我还没学过的知识。”

江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了。

嘴角动了一下。

不多，但动了。

沈静秋走在林墨旁边。

南京中央医院实习护士，十八九岁。

防空洞里她主动站出来的，说“我是护士，我不会拖累你”，就这一句。

江翎说行，她就站到了身后。

赵德柱那三个老兵都有伤——柱子肋下的刀口换药的时候疼得直咬牙，铁柱手上的冻疮裂开了，纱布揭开的时候带下一层皮。

沈静秋给他换药的时候，那个老兵疼得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