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本来在老太太屋里坐着,听见动静,跟出来瞧热闹。
前院搬来个新住户,个头高,模样周正——头回听这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一个离了婚、快四十的男人,能周正到哪儿去。老太太成天在她耳边念叨傻柱这也好那也好,早把她的耳朵磨出茧子。
她头一回见刘洪昌,是这人把贾张氏和傻柱叠成罗汉那回。
她头一回看见有人把傻柱碾得连渣都不剩。她自己的男人许大茂,往傻柱跟前一站,从来只有被碾的份儿。
月亮悬在中院上头。刘洪昌一站,肩背撑开一片影子。
乌鸦窝里,飞进一只凤凰。
可惜我嫁了人。娄晓娥心里那根弦颤了一下,不然非他不嫁。
离过婚也不要紧。根正苗红,食堂里掌勺的大师傅,听说还疼媳妇。
这样的人,书里才写得出来。
跟老婆成亲七年,一个指头没碰过。为什么?老婆心里搁着别的男人。
天底下有几个男人扛得住这个。换你,你容得下自家媳妇心里装着旁人?还一装七年?
厂里干活不偷懒,口碑比傻柱还硬。
昨夜那个梦又浮上来。梦里她身边躺着的男人换了,身板挺直,脸也换了。她咬着被角赌咒,梦里那绝对不是刘洪昌——是许大茂。
是许大茂。只不过这一回,他肚子上多了六块疙瘩肉,那张皱巴巴的脸也撑开了。
梦里许大茂不逼她生孩子,还卷起袖子替她刷锅。
拐杖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笃。
老太太抬起下巴,嗓子哑得像破锣。大高个儿,你过来。
刘洪昌没动,眼睛盯着那根拐。
娄晓娥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她在老太太耳边嘀咕的那半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
老太太回了一句。
回得一字不差。
娄晓娥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这老太太,聋了三十年。
水汽从脚盆里往上翻,糊住了睫毛。
有人跪在跟前,一根一根掰开脚趾,按、搓、揉。
她仰着脸往上瞧,那副架势,跟朝拜差不离。
当女王,就这一会儿。
梦醒得比水凉。
枕头边那颗脑袋剃得溜光,头皮一层浮油,凑近了全是隔夜的酒糟味。
许大茂翻个身,嘴一撇,说梦话都在骂人。
娄晓娥把被子往上扯,盖住半张脸。
天亮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她爬起来往后院去,想找聋老太太掏几句心里话。
满院子数下来,也就这位老太太还能跟她说上话,旁人都是眼珠子乱转的看客。
话头才起了半截,前院就炸了。
何雨水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尖得能划破窗纸。
娄晓娥脚下一顿,手指头把裤缝捏出褶子。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老理儿。
许大茂跟傻柱不对眼,那傻柱就是她的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