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闭上眼，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刺痛让他纷乱的脑子渐渐沉淀下来。

半炷香后，他睁开眼，从椅子里站起来。他走到后堂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常服，把朝服上那件沾了儿子血渍的袍角换下来，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然后推门走出了正厅。

“备轿，去沈府。”他对缩着的管家交代着。

管家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老爷，公子那边……”

“让他趴着。”刘崇说，“等我回来再说。”

青呢小轿从刘府后门抬出去的时候，已是二更天了。上元的灯火将歇未歇，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醉汉歪在墙根底下哼着小调。轿子穿过几条冷清的巷子，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沈府”二字，匾额漆色暗沉，是用了几十年的旧物。

刘崇站在沈府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匾，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碰着铁片，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三声清脆的响。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半扇，一个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刘崇，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刘大人？这个时辰——”

“我要见你们老爷。”刘崇的声音很平，“你去通报一声，就说刘崇来了，有要事相商。”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刘崇抬步跨过门槛，脚下沈府前庭的青砖比刘府的更旧一些，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两道回廊，走到沈复的书房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一道苍老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低头写着什么。

刘崇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公，”他说，“深夜叨扰，恕罪。”

书房里的笔顿住了。那影子抬起头，隔着一扇门，沈复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平稳稳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刘大人请进。茶刚沏好。刘大人请坐。喝茶的话，自己倒。”

刘崇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沈复片刻，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进那张圈椅里，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沈公，你我同朝为官十几载，我刘崇自问从没得罪过你。今夜你先是让我在宴上出头翻韩家旧案，转头又让人去朱雀大街上挑唆我儿子找韩家旧部的麻烦——两件事，两个坑，我父子俩一个接一个往里跳。你到底是何用意？”

他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压了一路的火气，此刻终于掀开盖子冒了出来。

他说完这番话，胸口微微起伏着，盯着沈复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鬓边的白发在灯下闪着银丝一样的光，神情从始至终没变过一丝。

沈复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端起面前的茶盏，揭开盖子，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末，啜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才不紧不慢地咽下去。

沈复将茶推到刘崇面前。

“刘大人先喝口茶。急火攻心，伤身。”

“我不喝茶。沈公给我一句准话就行。”

刘崇的声音硬邦邦的。

沈复把茶盏放下了。瓷底磕在案面上，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看着刘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刘大人去年做的那件事，以为天衣无缝？”

沈复忽然换了个话题，看向刘崇：

“一年前江南水患，朝廷拨了八十万两银子赈灾。可那批银子到了江南之后，真正用在灾民身上的连六成都不到。剩下那三四十万两被人拿去囤了淤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