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崇跟着小顺子穿过东宫前庭。上元节的灯笼还没撤,褪了色的红绡在晨风里微微晃着,有几盏灯里的烛火熄了,纸面被露水打得微微发潮。
他低着头快步走过那片青砖地,不敢往两边多看一眼。
姬霖的书房在东宫西侧。刘崇进门的时候看见姬霖正坐在案后喝粥,小瓷碗里是白米粥,旁边一碟酱菜一碟腐乳,简简单单的早饭。
“刘大人这么早过来,吃了没有?”
刘崇站在门口,看着太子跟寻常人一样坐在那里喝粥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里更干了。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椅子前坐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攥了攥,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飘。
“殿下,臣来给您请罪。”
姬霖把粥碗放下了。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刘崇那张熬了一夜的灰败的脸,目光里没有太多意外。
刘珍宝昨夜那件事他本就怀疑背后有人指使,而能指使得动户部侍郎的人,满朝上下就那么几个。刘崇一夜未眠赶来东宫,是为了什么,他心里大概有数。
“刘大人有什么罪要请?”
他语气平淡的问向刘崇。
刘崇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昨夜在沈府门口他犹豫过,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也犹豫过,可此刻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看着太子那双平静的眼睛,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奇怪的安心感。
太子不像沈复那样藏着笑,太子的目光是摆在明面上的。面前这个人虽然在上元宴上怼得他哑口无言,可那是当面怼的,没有在背后使阴招。
他昨晚回去想了很久,如果是沈复坐在太子那个位置上,沈复会怎么处理他儿子欺负偏将遗孤的事?以沈复的手段,大概会把事情压下来留到日后慢慢磨。
可太子直接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扇了他儿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虽然让刘家丢了脸,可也让刘崇看清楚了一件事——太子行事是阳谋,不玩阴的。
“殿下,臣今天来,是想跟殿下说一桩事。一年前江南水患,朝廷拨了八十万两银子赈灾,臣经手批了其中三十四万两。那笔钱,臣让人拿去买了淤田,囤在江南。”
刘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卸了一副担子,后背上那层冷汗又渗了出来,可胸口那个堵了一夜的硬块似乎松动了一些。
姬霖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崇那张汗涔涔的脸,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大人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姬霖开口问道声音不咸不淡的。
“因为沈复也知道这件事。”
刘崇抬起头,目光跟姬霖的对上。
“昨夜臣去沈府找他质问,他用这件事拿捏臣,让臣日后替他做事对付殿下。
臣回去想了一夜,如果臣替沈复做事,迟早要被殿下收拾;可臣若不替沈复做事,沈复把这事捅出去,臣也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
“臣想来想去,与其被人拿捏着当枪使,不如主动来跟殿下把话说清楚。殿下要怎么处置臣,臣认了。可臣不想被人当成棋子摆布,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