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宫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宫道上的积雪被内侍们扫到两边堆着，露出中间湿漉漉的青石板。

姬泰快步走过宫道，在御书房外候了没多久就被传进去了。

姬乾坤还坐在那张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批了一半的折子，可显然没再看进去。见姬泰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姬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父皇，儿臣听闻吕大人之事，心中震惊难安。京兆府尹一职关乎京城安危，吕大人又素来勤勉，忽然遭此变故，儿臣以为此事若不彻查到底，恐寒了朝臣之心。”

姬乾坤看着他，没说话。

姬泰语气恳切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大理寺人手有限，儿臣府中养着几个得力的人，可以协助查访。京城的街巷、吕大人的日常交际，儿臣这边也好从旁打探。若父皇允准，儿臣愿与大理寺一并追查此案。”

他说完这话，微微低着头，姿态谦恭。

姬乾坤看了他很久。他忽然发现姬泰这副“愿替父皇分忧”的模样，跟姬霖在上元宴上那股“这事儿我扛了”的劲儿，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

可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姬霖是所有人都不让他做他偏要做，姬泰是听说有事就主动往前凑。一个是被动迎战，一个是主动争功。这区别姬乾坤看得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忽然开口了：“老三愿意替朕分忧，朕心甚慰。既然你有这份心——”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了，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脑子里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忽然提高声音道：“来人，传朕旨意：京兆府尹吕极自尽一案，由大理寺主查，太子协查，秦王协查。三方共审，七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姬泰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他原本想着单独揽下这案子好给自己攒些声望，可皇帝一句话就把太子也拉了进来，三家一起查。这就意味着他在这案子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太子盯着，他查到哪里太子也会跟到哪里。

他不能抢功，也不能做手脚，因为旁边有双眼睛在看。

“儿臣……领旨。”

他叩首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闷了几分。

姬乾坤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儿子，嘴角那点若隐若现的弧度旁人几乎看不出来。老三主动来讨差事，他当然要给。可不能让老三独吞，否则以老三那性子，不知道要在案子里掺什么进去。拉上太子一起，两边盯着，就算查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至少不会有人借着这案子往里头夹带私货。

太子会怎么查这个案子？

他倒是有点想看看了。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比传到三皇子府晚了约莫一个时辰。

小顺子跑进来的时候喘得说不上话，比划了半天才把“吕极自尽”“皇帝下旨三方会查”“太子协查”这几件事讲清楚。

姬霖正在偏院里给看书，听见小顺子的话，他把手里的书本放下，抬头看向小顺子：“吕极死了？”

“死了。大理寺已经封了他府邸，现正在问府里下人的话。”

姬霖听闻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转着吕极那张脸——那个四十六岁的京兆府尹，他在宴会上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多话，不站队，吃酒也只小口抿，克己复礼到了让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程度。

这样的人会自尽？

小顺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陛下让您也查这案子，您看……”

姬霖起身，看向外面空荡荡的庭院说道：“既然父皇让查，那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