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极的卧房太过安静了。

姬霖站在那间收拾得过分整洁的屋子里，四周的寂静像一层浸透了水的棉被蒙在头顶。他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夜晚——吕极看完《汉书·循吏传》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卷，吹熄案头的灯翻身睡去。

然后呢？吕极在黑暗中躺了多久？是一盏茶的工夫还是半个时辰？他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惊动枕边人？

姬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窗台上那盆干裂的文竹上。土已经完全干透了，叶片边缘卷曲发黄，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浇过水。府中的下人说他“这几日并无异常”，可一个每天给文竹浇水的人忽然好几天忘了浇，这本身就是异常。

只是这种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异常，在大理寺那些惯于看大案要案的官员眼里，根本不会当作线索。

他伸手碰了一下文竹的叶片，脆黄的那片在指尖碎裂了，落了一小撮粉末在窗台上。

“小顺子。”姬霖开口问道。

“殿下？”小顺子恭敬地应声着。

“我记得吕极调任京兆府尹之前，在开封府做了六年府尹。上一任开封府尹是谁，你知道吗？”

小顺子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慢吞吞道：“奴才隐约听说过……那人好像姓……姓顾？还是姓贾来着？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人也死得不怎么光彩，好像也是自己寻了短见……”

姬霖的手指从文竹的枯叶上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碎屑。皱着眉头：“也是自尽？”

“好像是。那时候奴才还在永巷里当差，听老太监们嚼舌头说过一嘴，说开封府尹好好地就吊死了，连个缘由都没留下。后来吕大人就是从开封府调上来的。”

姬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柿子树。积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一坨一坨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脑子里有一条线在慢慢往前延伸——上一任开封府尹无缘无故自尽，至今没有查出凶手；这一任京兆府尹吕极又是无缘无故自尽，在大理寺和秦王两方调查下依然找不出原因。

两件事相隔好几年，地点从开封变成了京城，官职从府尹变成了府尹。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找不到动机，同样的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异常。

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两桩案子是同一个人、同一只手做下的呢？

“走，去大理寺。”姬霖转身迈步往外走。

“大理寺？殿下，您方才不是刚从魏大人那里——”小顺子跟在身后慌张道。

“我要查旧档。”姬霖边走边说：“上一任开封府尹自尽的卷宗，大理寺应该存着底。我要看看那件案子当时是怎么结的。”

小顺子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跑过前庭的时候泥水溅上了袍角也顾不上了。

经过正厅廊下时，姬泰还站在那里跟魏行简说着什么，看见姬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扬声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这是去哪？可有发现了？”

姬霖没停步，侧过头回了句：“去大理寺翻点东西，秦王若感兴趣，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