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从镇远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他在东宫前庭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宫墙外面灌进来，冷得他袖口里那截手腕起了层鸡皮疙瘩。

小顺子举着灯笼站在廊下等他，灯影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他脚边。

“殿下，明日几时召礼部的人来？”

小顺子问着姬霖。

姬霖思考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来，对小顺子说：“不召礼部了。我要进宫。”

“进宫？殿下，明日没有早朝……”

小顺子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了锁……”

“我是太子。叫门。”

小顺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小跑着去备马了。

姬霖回书房换了身干净的杏黄常服，把那卷写了五个名字的纸重新折好放进袖中，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子里那张太子的脸在烛光下显出了几分倦色，可眼底那点光比方才要定得多了。

宫门落锁之后叫门，手续繁复得很。值夜的禁军统领亲自到门房里查验了东宫的印信，又派人去御前通报，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放行。

姬霖骑着马穿过空旷的宫道，两旁的值房都黑着灯，只有巡夜的禁军提着灯笼在远处一队一队地走过，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御书房还亮着灯。

姬霖在御书房门外站了一息，李福从门里迎出来，看见他这副深夜进宫的模样一点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请，陛下等着呢。”

姬霖抬步跨过门槛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可等他走进御书房，看见姬乾坤坐在御案后面那副样子，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一下子落地了。

皇帝没在批折子，没在看书，没在跟任何人议事。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铺了明黄锦垫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面前摊着一盏茶，茶汤早就凉透了。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方向，姬霖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睛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姿态太明白了。他就是在等自己来主动汇报。

姬霖的心沉了一下。韩颜霜说对了，皇帝什么都知道，就等着他来坦白。

他查了这些天的东西，皇帝大概早就攥在手里了，只是要看这个太子会不会主动来说实话。

“儿臣见过父皇。”

他跪下去行了礼。

“起来吧。大半夜的进宫，有什么急事？”

姬乾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姬霖站起来，没有绕弯子。

“儿臣查吕极的案子，查到了些东西，不敢拖延，即刻来向父皇禀报。”

姬乾坤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说。”

姬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呈上去。李福接了递到御案上。姬乾坤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五个名字排成一列，沈复的名字被圈了两圈。他看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把纸搁在案面上，往后靠了靠。

“沈复。朕就知道。”皇帝念了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