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抱在怀里,书页已经被雨水浸湿了几处,字迹晕开了墨。
他低头看着那些泡皱的书页,胸口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眼眶热热的,可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
女子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拿过一本被雨淋得最厉害的书,翻开看了看。那是一卷《论语》,泡得起了皱,封皮上的书名都模糊了。
她翻了两页,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递过来。
“擦擦吧,都湿透了。”
沈复没接那方帕子。他往后缩了缩,把书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把手帕搁在他膝边的书箱上,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学堂吗?”
沈复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笑了笑,那笑落在沈复眼里,像雨天里忽然从云缝中漏下来的一缕光。
第二天沈复照旧第一个到了学堂。他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把那方素白手帕洗干净了叠好揣在袖中,等着还给她。
可她没有来学堂,一连三天都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是趁课间休息的时候。
她走到沈复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看他面前摊开的书页,问了一句:“你读《孟子》读到哪一篇了?”
沈复答了,她便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说自己也正在读《孟子》,有几处不太明白,想跟他探讨探讨。
学堂里的学子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可没有一个人敢凑过来。
那几个平日欺负沈复最凶的人缩在角落里,目光躲躲闪闪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天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学堂找沈复“请教学问”。她问的问题很杂,有时候是《论语》,有时候是《孟子》,有时候是《史记》里的某一段。
沈复起初有些拘谨,可聊起书里的东西来便忘了拘谨。
他的学问底子不算厚,可胜在肯下苦功夫,一本书翻来覆去地读,每一句都嚼得烂熟。
她问的那些问题,他大多能答上来,偶尔答不上来的,回去翻一晚上的书,第二天再跟她讲。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
沈复后来回想起来,那半年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一个从来没人看得起的穷小子,忽然有一个女子隔三差五来找他说话,认真听他讲那些枯燥的经义,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
他给她讲书上的道理,她给他讲宣州府的风土人情、街巷掌故,两个人在学堂后面的老槐树底下站着说话,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爱上她了。他没办法不爱她。一个在泥里滚了太久的人,忽然有人伸了一只手过来,那只手干净温暖,他除了握上去,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傍晚,他在老槐树底下向她表白。夕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
他说得很笨,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声音都在抖。她低着头听完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黄昏。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学堂。
她带他去了宣州城外一处僻静的宅子,宅子不大,两进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说是她亲戚家的空宅,借来住几日。
沈复没有多想,他太高兴了,高兴到连她说话时眼底那层若有若无的闪躲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