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姬泰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姬乾坤正在批折子。

殿里很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龙涎香从铜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梁柱间散开。

姬泰行过礼之后站在御案前，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锦凳示意他坐下。

“儿臣有一事禀报。”

姬泰坐下来，语气端得平稳。

姬乾坤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搁下笔，抬起眼来看他。

那目光平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说。”

“儿臣查吕极的案子，近日查到一条线索。”

姬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夜连夜写好的几条要点。

“吕极自尽之前几日，永安巷附近有人看见东宫的侍卫出入。

永安巷是吕极的住处，东宫的人出现在那里，儿臣觉得有些蹊跷。儿臣已经让人去查了那几个侍卫的底细，目前还在核实中。”

他说完把那张纸双手呈上去。李福接了递到御案上。

姬乾坤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恼怒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姬泰，目光沉沉的，像把什么东西压在底下。

姬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有点发虚。

他原本预计皇帝会问几句——什么时候的事、谁看见的、那几个侍卫叫什么名字。

可皇帝什么都没有问，就那样看着他。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睛不闪不避地盯在他脸上，让姬泰后背上那层薄薄的中衣忽然有些黏。

他下意识地想把目光移开，可又觉得这个时候移开就输了。

于是他硬撑着迎着皇帝的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稳重笑意。

可那笑意维持了不到几息就开始发僵。

御书房里太安静了。漏刻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滴着，滴在铜盘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姬泰听着那个声音，数着滴了多少下，越数越觉得喉咙发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一个没有确凿证据的线索，他急着来御前禀报做什么？

想到这里，姬泰额头上开始发潮。

额头上的薄汗先是浮在皮肤表面，凉丝丝的一层，然后渐渐凝成了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姬泰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拂一拂鬓角的灰，可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扁的时候，姬乾坤终于开口了。

“老三。”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你今天来跟朕说这条线索，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你外公让你来的？”

姬泰浑身一颤。

那话里没有一个字是重的，可落在他耳朵里像被冰水浇了一头。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皇帝，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追问，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把那盏茶端起来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的时候瓷底磕在案面上，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