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霖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韩颜霜的神色很认真，嘴角抿着，两条眉毛微微蹙着，不像是在跟他商量的样子。她已经想好了，只是来告诉他。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韩明今年十五，我在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不一样，他是男孩，韩家将来要靠他撑起来。

我不能把他留在京城里养着，当个侯府的少爷，每天吃吃喝喝把骨头养软了。这样我也对不起我爹。”

韩颜霜神色认真的说着，她顿了顿，声接着说道：“我爹是武将，韩家是军功起家的。韩明要是连刀都拿不动，将来怎么有脸去他爹的牌位前磕头？”

姬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韩颜霜说得对。韩家是武将世家，韩骁是战死在西域的，韩家的根在军中，不在京城。

韩明如果一直留在京城养着，养到二十岁再送出去，那时候骨头都软了，什么都晚了。

“云中郡那边我打过招呼，镇远侯旧部的老将里头，有一个叫周骥的，如今在云中郡做副总兵。

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人不错，是个带兵的材料。韩明去了之后可以先跟着他，从亲兵做起，不给他特殊照顾，让他自己往上挣。”

姬霖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对其说道。

韩颜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原本绷着的嘴角慢慢弯了弯，虽然弯得很浅。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她问。

“上元宴之后。聘礼下完之后我想起来的。韩明总归是要走这条路的，早安排早好。”

韩颜霜低了一会儿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针线筐里的线轴。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姬霖意外的话。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替人想着，累不累？”

姬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是发自真心的，眼角都弯了弯。

“累。可没办法，你弟弟也是我弟弟。”

院子里韩明的拳打完了，收了势，叉着腰站在墙根底下喘气。

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往正厅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姬霖的目光。眼睛亮亮的，胸口还在一鼓一鼓地起伏着，咧嘴朝姬霖笑了一下。

姬霖冲他招了招手。韩明小跑过来，在门槛外面站定了，身上的汗味儿混着初春的泥土气，热腾腾地扑过来。

“你姐说让你去云中郡。”姬霖说。

韩明的眼睛更亮了，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好！去哪里都行！殿下能让我去？”

“能。不过先说好，去了那边没人把你当侯府少爷看。

周骥那个副总兵脾气硬得很，手底下的兵都是练出来的，你去了挨罚的时候别哭着回来找你姐。”

姬霖嘱咐道。

韩明把胸脯挺得老高：“我不哭！我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马上打仗了，我练了这么多天，不会给他丢人！”

韩颜霜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爹十五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能吹。”

韩明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

姬霖看着他那副模样，想起上回在门口擦匾额时的拘谨，这才多少日子，已经变了个样。

少年人长得快，骨头硬得也快，只要给他一片地方，他就能自己长起来。

韩颜霜站起来收拾茶具，经过姬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姬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是轻笑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