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乱流在身侧低声呼啸，一块块浮空碎陆如同死去的浮冰，静静漂在铅灰色天穹底下。

沈长卿带着苏清墟，刚刚从那片被天道“天地风化”彻底抹掉所有古迹痕迹的碎陆纵身跃出，一路向北，踩着漂移不定的残墟陆地继续迁徙。

方才那古碑凭空消散、古道粉化成灰的一幕，两个人谁都没忘。

苏清墟腰间归墟古玉还留着一丝微微发烫的余温，那是刚才硬扛天道抹迹规则时，本源自发留下的警戒。她一边跟着沈长卿轻巧落在下一块窄小、边缘不断掉碎石的碎陆上，一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遥远的方向，小声开口。

“直到现在我心里还发沉。”

“天道那抹迹手段，实在太吓人了。不打不杀，无声无息，直接把证据从世上擦掉。就算我们今天没亲眼看见，我这辈子都想不到历史还能这么没的。”

沈长卿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起来神色平静，可眉头已经微微压了一点下去，一只手无意识按在自己胸口。

轮回道纹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用来掩盖逆道气息、躲开沿途偶尔掠过的天宫气运探子、避开天道散落在虚空里的监察丝线；可就在方才离开那片风化碎陆之后没多久，他身体深处，一直安安稳稳的九道金痕，忽然不对劲了。

第一道金痕，是沉戈古墟里面解封的三世道痕，早就圆满沉静，如同沉眠的古铜战印，稳稳托住他的镇关底蕴。

而第二道金痕，从前一直只是偶尔隐隐发热，像一团隔着厚厚迷雾的火苗，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现在，它不是发热——是躁动。

一股又一股陌生又沉重的力量，从神魂最深处往外涌，刺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眼前时不时闪过一两个破碎、模糊、根本辨认不清的画面：崩断的锁链、染黑的河水、漫山遍野倒下去的人影、还有一道孤单站在断崖之上、浑身是血的背影。

全是碎片，拼不完整，可那股情绪太真切了。

不是愤怒，不是战意。

是遗憾。

沉得像北墟虚空深渊一样、压在神魂万古不散的巨大遗憾。

“长卿？你怎么了？”

苏清墟很快察觉到不对。

他脚步慢了，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有一丝极淡的金光不受控制地往外漏了一下，又被强行压回去。她连忙停下脚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扶了他胳膊一把，眼神里全是担心：

“是不是刚才天道抹迹的规则伤到你神魂了？还是一路赶路灵力透支？要不我们先停下来，找个隐蔽地方歇一会儿？”

沈长卿摇了摇头，深呼吸一口，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神魂眩晕强行压下去。

“不是受伤。”他声音有点低，“是里面的东西醒了。”

“里面？”苏清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是……九道金痕？”

“对，第二道。”

沈长卿掀开一点衣襟，胸口皮肤底下，九道若隐若现的金痕之中，第二条本来暗淡的金线，正在皮肉之下微微跳动、发光震颤。光芒不是明亮耀眼的那种，是一种暗沉、压抑、带着悲意的暗金，仿佛里面锁着万古不散的怨气与不甘。

“第一道是三世，沉戈古墟解开的，是戍守、死战、全军断后的悲壮。”沈长卿慢慢说道，每说一句，胸口金痕就跳一下，“这第二道，不是三世。是更往后的一世——七世。”

“七世？！”苏清墟心头一震，“九世轮回，原来顺序不是连着从一到九？”

“不是。”沈长卿解释，白话说得直白清楚，“九道金痕，是九世各自留下的本源印记。哪一世对应的地点到了、线索齐了、环境共鸣够了，哪一道就先亮。沉戈古墟是三世战死地，所以第一道先圆满；现在靠近忘川断岳，这里是七世的地界，它就开始躁动预警。”

苏清墟指尖凝起一缕极柔和的天机灵光，小心翼翼靠近他胸口，不敢直接触碰，只远远感应了一下那金痕散发出来的气机。

只一下，她就猛地心头一沉，往后微微缩了缩手。

“好重的悲意……”她低声说，“没有凶煞，没有杀气流出来，可我天机道体本能地觉得难受，像是看见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一件本可以挽回、最后却没能挽回的事。”

“就是遗憾。”沈长卿点头，眼底浮起一层迷茫，又迅速变成警惕，“我现在还看不到完整记忆，只有碎片，还有一股情绪直往神魂里钻。七世在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极其惨烈的事，留下了一个到现在都没解开、万古难消的大憾。”

“会不会……也是战死？”苏清墟问。

“肯定是战死。”沈长卿语气笃定，“九世，我每一世都是站在天道对面、站在残墟前线的人，没有哪一世是善终。可三世是‘虽死，全军忠义，死得坦荡’；七世不一样——三世记忆里，哪怕最后全军覆没，我心里只有怒、只有死守的决心，没有这种堵得喘不过气的遗憾。”

他闭上眼睛，凝神向内探查。

脑海里碎片一闪而过：

一条大河，河水是灰黑色的，河面上飘满断戈残甲；

一座被硬生生劈断的巨大山岳，山顶塌了，山脚血流成河；

有人在哭，不是惨叫，是绝望无声的痛哭；

他自己（七世的自己）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差了一步，指尖只抓到一把虚空；

然后天塌了，河水冻结，山河风化，一切来不及了。

就这么几个画面，一闪就没，抓不住细节。

“看不清。”沈长卿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记忆被一层东西封着，不是天道封的，像是七世自己，临死之前亲手把这段记忆锁在了金痕深处。他不想忘，又不敢轻易想起。”

“为什么要自己锁住？”苏清墟不解，“难道七世，不是跟三世一样，带着将士死守到底？”

“我现在还不知道。”沈长卿道，“但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忘川断岳，远远不止一个轮回裂隙、一处旧部遗迹那么简单。”

“三世记忆里只提过这里有一支偏师驻守、有轮回裂隙，没提七世，没提这场遗憾。说明三世的时候，七世的事还没发生；轮回是往后走的，三世在前，七世在后——三世死在沉戈，轮回重启，一路辗转，直到七世，才来到忘川断岳，在这里栽了跟头。”

苏清墟听得心里沉甸甸的，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那我们……还要不要往前走？”

她不是怕危险，是怕沈长卿神魂承受不住。九世记忆不是普通回忆，每一次解封，都是把另一辈子的喜怒哀乐、血泪生死，硬生生往自己神魂里面灌；要是七世的记忆全是巨大的悔恨，一旦强行解开，很有可能神魂受创、道心动摇，严重一点，甚至会被七世的情绪吞没，分不清自己是沈长卿，还是七世那个遗憾终生的人。

沈长卿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担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稳得很：

“要去。”

“躲不开的。”

“九道金痕，九世轮回，线索本来就是一步步往忘川断岳收。今天我绕开这里，以后走到别的地方，第二道金痕照样会躁动。该解开的记忆，早晚要解开。而且——”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远方虚空里，忘川断岳那巨大的断山影子，已经越来越清楚。那条像死去大河一样、灰白瘴气流动的忘川，缠绕在断裂山壁之间，远远看去，安静得吓人。

“而且天道和天宫，不会给我们慢慢绕道的机会。”

“刚才我们看见了天道抹迹，它已经开始全域清洗真相。忘川断岳是七世战死地，是九世线索的关键节点，里面藏的真相，比沉戈古墟还要多。我们不去，等天道把里面所有痕迹全部风化抹干净，七世的真相、七世的遗憾，就永远埋了，再也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