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在那块空白铜牌前，停了一息。

半缕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起笔的走势、转折的弧度，他看一眼，心口就重重一跳。

那纹路，与父亲留给他的半块玉佩上的纹路，是同一路。

他抬手，指尖将将要触上铜牌。

"哎——"老狱卒头也不回，灯笼往墙上一磕，懒洋洋开口，"那块，不许碰。"

叶辰的手停在半空。

"十年前就钉死在那儿了。"老狱卒咳了两声，翻着名簿，"名字磨了，编号划了，上头的规矩——不许碰，不许问，连看都不许多看。"

他这才转过头，一双浑浊的老眼在叶辰脸上转了一圈。

"新来的，外垣当差，三条规矩，你给我记牢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老狱卒压低了声音，"上一个摸那块牌子的巡卒，第二天就"调"去了内城关。"

"这都八年了，再没见着人。"

甬道里一阵阴风吹过，火把齐齐矮了一截。

叶辰缓缓收回手，神色平静："多谢老丈指点。"

"知道怕就好。"老狱卒哼了一声，把一串锈钥匙扔给他，"今夜你值后半宿。走到第七道哨就回，再往里，不是外垣的地面。"

交班之后，叶辰回到外垣的值房，掩上门。

高烈和铁牛已经候在里面，顾长珩随后也到了。四人围坐，就着一盏油灯，把今夜的局，掰开了揉碎了，复盘到天亮。

落脚的差事都已安排妥当：顾长珩打点了车马行，铁牛顶了个赶车的活，白日里能把中城十二坊跑遍；高烈在沈家一间渊材铺里做了护院，凭的是一手老刀客的本事和那张谁也查不深的脸。燕十七守着外城瘸马巷，每日借送菜的由头进出，两城的消息，由他串着。

"人都埋下了。"顾长珩道，"只是这锁龙台一案——"

"明面的案子，到此为止。"叶辰靠在墙上，声音很淡，"照鼎镜会被重新封进旧库，提前核验的卷宗，秦统领另立暗档。郑家人死在台上，郑家不声张，影鸦卫不追查——这案子，最后就是四个字：不了了之。"

"他们要的，本就不是查清。"

谢临渊没来中城，伤还没好，但他白天让人捎来的分析，此刻由顾长珩转述出来：

"谢先生说，血祭那夜，门开一线又合上，他们要请的"故人"没请出来。所以短时间里，他们不会杀你——你这盏引魂灯，还得留着。"

"把你派到锁渊狱外垣，不是巧合。"顾长珩看着叶辰，"是那些人，亲手把钥匙，送到了锁旁边。"

"我知道。"叶辰闭了闭眼，"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众人散去后，值房里只剩他一个。

油灯如豆。他盘膝坐好，内视己身。

噬魂印上，三缕黑纹正不安地游走——血祭的阴气到底浸进来一些，在魂魄边缘盘着，像三条找缝的蛇。鬓边五根白发，在灯下刺目。

果然，鼎主的声音，贴着那第三缕神念，慢悠悠地浮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温和。

"小娃娃，今夜离镇字狱，只剩七道哨了。"老者循循善诱，"想知道铁门后头关着谁？想知道你爹，是死是活？"

"求老夫一声。老夫松你半成封印，你今夜就能下去，看个清清楚楚。"

几乎同一瞬，识海最深处，渊神那又轻又缓的声音也幽幽浮起一线："何必求他。你把印给我，我带你从渊底过去……没有人会知道。"

一里一外，两只手，又一次伸到他面前。

叶辰闭上眼。

黑暗里，幻象如期而至：他看见自己满头白发疯长，左眼一片漆黑，满城的光被他一口口吞尽，脚下伏满了没有脸的活尸。有个声音在头顶笑着说：对，就是这样——你本就是这样的存在。

"滚。"

叶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腥味炸开，幻象寸寸碎裂。

他双目睁开，精光内敛，封鼎锁元诀运转到极致，反手把那三缕躁动的黑纹、连同鼎主贴印的那缕神念，一起狠狠镇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