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韩铁山忽然抓了一把他的袖子，赤红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点什么，像回光，"小子，要是真听见了什么——记住，耳朵听见的，未必是喊你。心里那一下，才是真的。"

叶辰还想再问，老人已经重新缩回草席，抱着头，嗬嗬作响，清明散得干干净净。

次日卯时，天还黑着。

外垣牢门外，送灰的队伍，到齐了。

一共八名武卒。叶辰在其中，见到了领队的侯三。那是个干瘦的老卒，送过三回灰，是外垣唯一一个送了三回还能自己走回来的人。他的左半边脸僵着，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说话时只有半边嘴唇在动。

"送灰的规矩，只有一句。"侯三的声音又沙又冷，"瓮到，人到。瓮不到——人，也不必到了。"

四个黑陶大瓮，瓮口贴着朱砂画就的镇魂网，四人合抬一瓮。灰瓮旁边，立着个尖白脸的文吏，捧着一道朱漆关牒，是渊务司的司关吏，钱缪。另有一名玄甲校尉，腰束鸦首绦，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影鸦卫监道的，霍四。明面上影鸦卫不送灰，只监道，可那双眼睛，从叶辰出现起，就在他身上来回剐了三遍。

"入道之前，行三令。"钱缪提起嗓子，尖声尖气，"听清楚了——"

"其一，封灵。灰路不许带铁，所有佩刀、法器，尽数留下。每人只发灰木铲一柄、封煞囊一只。"

武卒们依次解刀。叶辰把锈刀交出去时，心里反而静了。刀是外物，他真正的家伙，谁也缴不走。

"其二，封声。入道起，口含噤声木。非本官问话，谁敢出声，灰瓮上的镇魂符，只认生人血气——到时候怎么死的，别问本官。"

一枚冰凉的木片，塞进了每个人嘴里。

"其三，封眼。"钱缪端起一只黑碗，碗里是调了水的灰白色粉末，"各上前，眉心点灰。这是化人场历年的尸灰，点上它，遮住你们活人的神光，墙下头那些东西，才看不见你们。"

灰粉点上眉心的一瞬，叶辰只觉一股冰凉直渗进来，连左眼深处那一点金纹，都被压得沉了沉。

"出发。"

专道口，是一道往下的黑石阶梯，两壁的封符层层叠叠，火光一照，幽幽地睁着眼。八个人抬着四瓮，一步步往下走，甲叶不许响，呼吸不敢重。叶辰垂着眼，把抬瓮同伴的脚步、喘息，连同钱缪手里关牒翻动的每一次停顿，都悄悄数在心里。这一去是生是死，他能信的，只有怀里的信，和自己这双眼睛。

一阶，两阶，三十阶。

越往下，那股阴凉就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极深处，张着口，缓缓地吸气。

就在叶辰跨下第三十一阶时——

"陈兄弟。"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后颈，极轻地响起。封声令下，竟有人敢说话！

叶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他记着吴七的话，死死忍住，没有回头。

"别信侯三。"那声音又道，几乎是呵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坟墓般的寒气。

这一次，叶辰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身边湿漉漉的石壁上，多出一个人影。

他终于没忍住，极慢地，偏了一下头。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老卒，灰甲，驼背，冲他咧嘴一笑。火光下，那张脸灰白僵硬，毫无血色。而队伍的前方——侯三、其余六人，一个不少，都在。

八个人，一个不缺。

他身边这个，是第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