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蹬井壁，一寸寸下沉。井壁湿滑，刻满了沉睡的旧镇字纹，火光一照，那些纹路像沉在水底的鱼骨。越往下，阴气越重，重得火折子都矮了三寸。

降到约莫二十丈，井壁忽然塌出一道夹层，是早年风槽改道留下的空腔。

叶辰的目光，落在腔口的湿泥上。

赤脚的脚印，小而浅。指甲抠出的痕，一道一道。还有半块黑馍，被啃过，馍心还没干透。

是活人。而且，是个孩子。

他没有逼近，只把火折子往壁上一靠，另一只手取出半片青铜残片，让那半枚鼎剑交缠的纹路，映着火光。

"我不喊人，也不拿你。"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你若认得这个，就出来。"

夹层深处，那团缩着的影子，猛地一颤。

片刻，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灰眉灰发，眉心点着尸灰，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惊惶。他看清那半片铜，喉咙里"嗬"地一声，眼泪先滚了下来，扑通跪倒，从怀里掏出半张油布，双手捧上。

"顾长老……顾长老叫小的等拿鼎剑铜的人。"少年牙齿打战，"小的阿土，是化人场扫灰役。半个月前，小的亲眼看见——雾里换岗。"

叶辰扶他起来："慢慢说。"

"两个校尉，从雾两边对着走。"阿土的声音抖成一团，"一个走进雾里，再没出来。另一个转回来的时候，小的借着灯看了一眼……他眉心，是空的。"

"小的吓破了胆，不敢走灰路，顺着风道往里爬，爬到这儿，爬不动了。"少年抹着泪，"顾长老出不来。他托人传话，叫小的守在这儿等。他说——三口井，是墙里的人开的。墙里的活人，比上头多。"

叶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传话给你的，是个什么人？"他问，"你当面见着顾长老了？"

阿土的嘴唇抖了抖："没见着正脸。是夜里，风道尽头有人敲石头，三下。小的对着敲了三回，墙缝里，就塞出半张油布、半块干饼。小的看不见他的眉心，只听见他说话，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费力气。"

叶辰眸光微凝。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墙里的规矩，从父亲到顾寒山，竟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顾长老？"

阿土怔了怔，答不上来，眼里的惊惶又深了一层："他……他说他是。他说小的爹，当年是他救过的兵，小的家里供的牌位，写着‘顾’字……"

一句话，堵得叶辰无话。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对方连一个扫灰役的底细都摸得这样清，要么真是守了八年的顾寒山，要么——是个比顾寒山，更了解顾寒山的东西。

顾寒山八年前被"调"进内城关，半个月前，竟还能隔着墙，在井底安排一个灰役等他。那个人在墙里，究竟还攥着多少东西？

"顾长老还说什么了？"他问。

阿土仰起脸，眼里全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恐惧。

"他说，他在"数灯"。"少年一字一顿，"他还说——让你千万，别应自己的真名。墙里有人，一句一句，在外头叫。"

话音未落——

"陈——夜——"

一个声音，贴着下方黑暗的风道，清清楚楚，攀了上来。

阿土的脸，瞬间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叶辰猛地抬眼。金纹在瞳孔深处彻底睁开，下方风道尽头，一点幽光亮起，映出一个披外垣狱卒甲的人影，正沿着井壁，手足并用，往上爬。

每爬一步，它就用指甲，在井壁上，"笃"地敲一下。

待它攀到火光里，抬起脸——

叶辰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片皮肉，干干净净。

眉心，无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