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巷寂静，连火把都像烧得慢了半拍。

跪了一地的狱卒，悄悄抬起眼，又惊又疑地看着那个跪在正中间的灰甲背影。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陈夜，竟敢当着两尊大佛的面，先讲起了王法。

“好一张嘴。”崔元朗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那依你说，你这就跟供奉堂走了？”

叶辰伏在地上，肩膀轻颤，像是怕到极处，声音却飘了过来，不高不低，恰好只够两人听见。

“小的这一去，是福是祸，全凭天命。”他说，“可小的若在里头，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盼出来那天，还认得副千户的门。”

崔元朗眯起了眼。

——这只蝼蚁，在向他卖耳。供奉堂的门，多少人挤破头也探不进一寸，他竟要自己走进去，还肯把里头的动静，分他一杯羹。

三息沉默，他忽然朗声大笑，大步上前，亲手将叶辰“扶”了一把。宽大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拍，一缕极细的乌光，神不知鬼不觉，顺着甲缝，落进他衣领内侧。

一枚鸦羽标记。贴着皮肉，凉得像一条小蛇。

“好。”崔元朗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意味深长，“本户的门，随时为你开着。进去吧——好好看，好好听，别叫本户，失望。”

他竟真让了。

白衣女使深深看了叶辰一眼。她在供奉堂办了七年差，见过哭的、瘫的、撞墙的，还是头一回见一个开元病卒，在两尊虎口之间，自己挑了一条道，还叫两头老虎，都认下了他这枚棋子。

“走吧。”她转身，霜色关文一收。

叶辰躬身跟上。走出巷口时，他余光扫见庞顺死死攥着的拳，指节发白；也扫见郑九斤那张脸，又青又酸，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巷口更深处的阴影里，侯三拄着灰木铲，半张僵脸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却在他背上，剜了两剜，谁也分不清是送行，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头。

供奉堂的路，不走灰路，不过断龙桥。一辆霜帷小车穿中城而过。

车厢里寒气沁骨，叶辰闭目假寐，心里却把今夜两方的每一步，都重新过了一遍。崔元朗让得太快，不是认了输，是把赌注，押在了他衣领里那枚鸦羽上；供奉堂召得太急，也不是看上了他这个人，是门，先一步看上了他。两头都以为自己攥住了灯，却没一个问过——灯自己，想往哪儿走。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点霜意之下，血字麻布贴着心口，一笔一画，都像他爹站在黑地里，替他盯着前路。

车行半日，已上一道悬空高架。叶辰凭栏，第一次从这样高的地方，看见了整座内城关。

黑色铁城盘踞在万丈穹窿之下，千链垂天，黑雾在城下缓缓翻涌，像一头沉睡万古的兽，正一起一伏地呼吸。

而铁城深处，无名牢的方向，六盏幽白的灯，在黑暗里明灭可见。

六盏灯的尽头，第七个灯座，黑着，空着，像一只睁了许多年、等人来填的眼。

叶辰盯着那一团黑暗，眉心六瓣霜印，毫无征兆，“咔”地一凉。

铁城最深处，有一道不辨男女、仿佛从冰层底下磨出来的声音，慢悠悠地，响在他识海里。

“第七盏灯——”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