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惊蛰，二十八日。

镇北台重立避神小阵，阵旗的主材还没着落。高烈打听到，外垣外、关墙根下的鬼市这几日正开——那是每月一回、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草莽野市，比中城黑市还要野三分，前朝残阵拆下来的零碎，往往在那儿露面。

叶辰带了高烈、阿土，扮作赶脚的闲汉，天擦黑出了外垣。

鬼市在一片乱葬岗子下头，数百个摊点只点羊油蜡，灯火绿幽幽的，照得满地人影乱晃。卖什么的都有：缺了口的古兵，泡在坛子里不知是何怪物的眼珠，还有成捆发着霉味的旧阵图。有个瞎眼的老叟守着只鸟笼，笼里那只灰毛鹦鹉，见了生人就哑着嗓子学一句“杀——”，听得人后背发凉。

两人刚挤到阵器摊前，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斜斜插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

叶辰抬眼。郑彪披着一身崭新锦袍，腰悬玉佩，脸上的骄横比上回更盛三分。他身边立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公子，眉眼倨傲，身后跟着个面如黑铁的独臂护院，气息深沉，竟是一尊灵海境的高手！

“这位是中州卫家的九陵公子。”郑彪下巴一扬，满脸得意，“陈夜，上回在药行，你装神弄鬼，叫爷栽了个跟头。这笔账，今儿正好一块算。”

卫九陵的目光扫过摊面上那四杆裹着朽布的小阵旗，又落到叶辰身上，嗤地一笑：“一个开药铺的护院，一个抬灰的病卒，也配来鬼市碰阵器？”他用靴尖轻轻点了点那四杆旗，“这东西，本公子要了。识相的，跪下给郑兄赔三个响头，再把你们沈家弄海引帖的门路让出来——今夜的事，就算揭过。”

周围摊贩、闲汉围了一圈，谁也不敢出声。卫家是中州排得上号的世家，旁支子弟碾死个把外垣人，比踩死只虫还轻巧。

叶辰却笑了，笑得一脸“惶恐”。

“公子息怒。”他拱着手，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卫九陵身后护院捧着的一只玉匣上，“小的多句嘴——公子今夜要拍的，怕不止这几杆旗吧？那玉匣里的东西，可否容小的，先替公子验一验？”

卫九陵一愣，随即冷笑：“你也配？”

“鬼市的老规矩，拍前验真，概不退换。”叶辰不慌不忙，声音提得刚好让一圈人都听见，“小的祖上倒过旧货，认得几样东西。那玉匣里若真是‘温海玉胆’，搁在掌心该是温的，对着烛光，胆心里一线游光是活的。可小的方才远远瞧着——那线光，是死的，黑气还往外渗。”

满场嗡嗡声顿起。

卫九陵脸色微变。那玉胆是他今晚势在必得的重宝，已与卖家说定了天价。他将信将疑，一把掀开玉匣，亲自把玉胆凑近烛光——

只一照，玉胆深处，果然有一道发丝般的黑纹，黑气正顺着纹，一丝一丝往外爬！

“这、这是‘引煞玉’！”人群里有老货客失声惊呼，“贴身养上三个月，气海都要被它掏空——有人给公子下套！”

卖家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见事情败露，扭头要溜，反倒被鬼市巡场的几条壮汉当场按住。卫九陵花天价买的重宝，转眼成了催命的祸胎，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周围一圈看热闹的闲汉，眼神憋笑憋得辛苦，谁也不敢先笑出声。

而那四杆真正的旧阵旗，再没人顾得上看。

叶辰随手摸出几块碎银塞给摊主，像捡破烂似的，把四杆旗裹巴裹巴，丢给了高烈。旁人只当他捡了堆朽布，唯有他左眼金纹看得清楚——旗面虽烂，旗心里那四缕避神纹，一息未死。

“走。”他转身要退。

“站住。”

阴影里，卫九陵的声音冷得像冰：“坏了本公子的事，还想走？铁护院——打断他的手，东西留下。”

那独臂护院一言不发，自暗处一步踏出，灵海境的威压如山倾覆！鬼市外是一片废哨墙，墙根旧镇纹残存，正是叶辰提前让阿土摸过的地势。他不闪不避，反倒引着那护院，往墙根连退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