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心头一震,蹲下身:“老人家认得我爹?”
“怎么不认得。”老人浑浊的眼里水光直晃,“那一夜也是这般潮信,你爹的船不靠码头,泊在岛后乱石坡。他一个人上灯冢,换了一整夜的灯。天亮走时,他留我喝了一碗酒,说——老哥,这岛上的灯,往后劳你替我多看着几盏。灯若一盏盏往海眼里漂,天下就要少人了。”
老人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半片磨得发亮的旧竹简。
“他留给我这个,说将来若有拿铜牌、带海波暗记的年轻人上岛,叫我把话带全。我守了八年,以为这话要烂进棺材里了……”
“八年前,你爹夜泊浮灯岛。”麦守灯抓着他的手,一字一颤,“他在岛后灯冢,留了一盏灯、一句话。”
“他说,这灯路,是反的。”
满室的人,呼吸都屏住了。
“世人都以为,灯是引船往海眼去。”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可你爹说——海眼在等灯‘归’。一盏一盏灯,顺着灯路走进去,是在给海眼里的东西,填位子。他偏要做那盏洗不净的灯:净水洗得掉印,洗不掉活人的念想。他把自己的魂灯送进去,占着位子,那东西,就永远填不满最后一格。”
陈夜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还说——灯在,人在。”麦守灯望着他,泪流满面,“他那盏灯,八年没灭。他就,还没死。可他也留下了一句话……”
老人猛地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
“他说,若有朝一日,灯自己沿路漂回来——”
“就是海眼,认出他是谁了。要借着灯,来找他的儿子!”
老人说到此处,气息陡然急了,死死攥着他不肯放,喉头滚出最后半句话:“小公子……你既要下海,记住……灯路是反的,人就得反着走……别去点灯……要去找灯……”话未说完,老人的手垂了下去,眼里那点亮,却望着岛后,久久不肯散。
陈夜替老人合上眼,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岛后奔去。
岛后乱石坡,是浮灯岛的灯冢。海上历代灯使换下的旧灯,都插在这里,成百上千,锈的锈,烂的烂,十之八九,早熄了。
海风穿石而过,吹得千百盏旧灯轻轻相碰,叮叮当当,像无数灯使隔着百年,在低声数灯。高烈、铁牛赶到坡下,被这阵响激得浑身发紧,不敢再往前一步。
乱石最深处,一盏其貌不扬的旧灯,亮着。
灯焰极小,极稳。那暖意一入陈夜左眼,他浑身剧震——这缕火气,与他经脉里那口吞自万宝会的净水寒气,相生,相克,像本是从同一处、分出来的两半。
他左眼金纹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在那盏灯的火气里,他竟“看”见一丝极淡的影子:一个背影,坐在船头,就着一盏灯,低头写字。写罢,那人抬手,朝东荒的方向,极轻地按了按心口,像在隔着千山万水,按住一个孩子读书的夜。
陈夜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他指尖伸出,将触未触。鬓边那根透白的发,忽然无风自动;噬魂印三缕黑纹,第一次不是躁动,而是死死蜷成一团,像两头伏在暗处的兽,同时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岛外,黑了整整一夜的灯路尽头,毫无征兆,亮起了一盏幽蓝的灯。
一盏,两盏,三盏……那光不走官灯路,自灯稀洋最深处,逆着夜潮,朝着浮灯岛,一盏一盏,无声漂近。
眉心霜印,六瓣齐烫,如烧红的烙铁,生生按进骨里。
鼎中渊神那道又滑又冷的声音,这一回,第一次带上了连它自己都压不住的惧意,在陈夜识海深处,嘶声道——
“别让它靠岸。”
“那盏灯……是海眼,点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