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在等——等海眼先把这盏“叶家的灯”啃软了，再上来分一口。满海的算计，在夜色里，压得比浪还沉。

高烈把这一圈帆影看在眼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压低声音：“这哪是来救人的，分明是来分尸的。陈兄，咱们这一回，把半个中州的船，都招来了。”

“招来好。”陈夜立在乱石上，目光在那些帆影上一一扫过，反倒平静，“船多，心就杂。心杂，就各有各的算盘。真正难对付的，从来不是一群各怀鬼胎的船，是一条认准了你的路。”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些船的来路、远近、挂的什么灯，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今夜的看客，往后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船尾那边，霍连山被赵管家的人趁乱放了出来，扑到沧水号舷边，嘶声朝岛上喊：“陈夜！霍家的船到了，供奉堂的船也到了！今夜你护得住一岛的泥腿子，护得住你自己吗？乖乖下海，爷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仇恨顺着夜风，泼了满坡。铁牛怒得就要冲下海去拼命，被高烈死死按住。

陈夜立在乱石上，隔着夜色看他，忽然笑了。他的目光不在霍连山身上，在海——那一整片环伺的帆，都在等岛上露出怯。

“好。”他低声，“那就让你们都看清，这岛上，供着什么。”

他抬步走向灯台，眉心霜印六瓣被海风一激，瓣瓣发烫。高烈看清他要做什么，脸色骤变，一把拽住他袖口：“你疯了？霜印是供奉堂落在你身上的锁！柳沉霜那女人什么路数，你比我清楚——你敢动它，就等于把自己的位置，报给供奉堂！”

铁牛也急了，拦在他前头，铜铃大的眼里全是慌：“陈大哥，不能啊！那冷冰冰的玩意儿，俺看着就邪性——”

“我知道。”陈夜脚步没停，声音却低，“可你看这片海。截灯盗在前，霍家在侧，供奉堂压阵，海眼的灯列还堵着坡。我一个开元，拿什么让它们都不敢先动？”

高烈语塞。

“它们怕的，从来不是我。”陈夜抬手，指尖虚虚点向眉心，“是彼此。供奉堂的霜印一现，海眼会疑我已被人占了位；别的船看见霜印，也会疑供奉堂要独吞。我要的，就是它们互相疑。疑得越久，岛上喘气的工夫，就越长。”

这是一步险到了极处的棋——以锁为盾，拿虎狼的牙，去镇虎狼。

高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松了手，只闷声道：“那我就守在你身边。供奉堂若敢借印伸手，我砍她的手。”

陈夜引动霜印，以霜气裹住自己的命火，在海眼面前，扮成一盏“已被供奉堂登过记、占过位”的灯。

黑海灯列，果然一滞。

已经被别家先占了的位子，强抢，是要结死仇的。门里伸出来的手指，迟疑了。

“你疯了！”渊神嘶声叫破，“霜印是柳沉霜的眼！你用它遮火，等于在海上给她点信香——”

话音没落，供奉堂楼船之上，一道白影，极轻极轻地，朝浮灯岛，转过了身。

而就在这一息，身后乱石坡上，爹那盏八年未灭的真灯，毫无征兆地，自己离地升起。它顺着海风，往岛后漂，灯焰朝着灯稀洋的方向，弯成了一张弓。

它在应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