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后，黄天赐没有急着出门。

他坐在炕沿上，把文王鼓拿出来仔仔细细擦了遍鼓面，又检查了一遍赶将鞭的握柄有没有松动。干艾草、朱砂包、红绳，一样一样揣进兜里，又把那本手抄本翻到画着碱沟甸子地形简图的那一页，看了几眼，记住方位。

他没有提油灯。

去那种地方提灯等于告诉四面八方的脏东西“有人来了”，他宁愿摸黑走。反正今晚月光还可以，弯月挂在天边，虽然没有满月亮，但也够照亮脚下的路。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风比傍晚更冷了。风从西南方向灌过来，掠过墙头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哨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了一声又迅速收住了声。

黄天赐把院门虚掩上，没有上闩。如果顺利的话，他天亮之前就能回来。如果不顺利……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把门闩死。留一道缝，总比关死了强。

他沿着村子边缘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走。深秋的夜晚，村里安静得不像话，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没亮几盏。他经过张老汉家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两声闷闷的狗哼，哼了两下就没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嘴。

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口，路面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道。道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堆着干枯的秸秆垛，风一吹，那些秸秆就簌簌地响，听起来像有人在地垄沟里快步走。黄天赐低着头看路，尽量让自己不往两边看。

他知道那些动静大多数是风声和秸秆摩擦，可有些声音确实不太对劲。比如他走了大约一里地之后，右后方始终跟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迈步之后的空档里。他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他走，那脚步声又跟着走。

他没有回头。

陈三爷以前说过，走夜路的时候，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别回头。你回头看了，它就当你看见它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过来。你不回头，它就只能在后面跟着，不能往前迈过你脚后跟的位置。

他继续走。那脚步声跟了他大约半里地，然后在他路过一棵歪脖老榆树的时候忽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拽走，连余音都没留下。

又往前走了一阵，路面开始变软。土道变成了草甸子里的土埂，一脚踩下去，草根和烂泥混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周围的植被也从庄稼地变成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芦苇，密密匝匝地挡在两侧，只留出中间一条被踩实了的窄路。

月亮被一块薄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了一些。草甸子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浓淡不均，像有人拿湿布在草尖上一下一下地擦。

黄天赐站在原地停了一下，把文王鼓从肩上取下来，用右手掌心轻轻贴了一下鼓面。

鼓面微微发凉，没有夜间那种温热的回应。但他觉得，只要他把它带在身上，那些东西就不敢靠得太近。

他继续往前走。

大约又走了两里地，周围的荒草越来越高，几乎到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草砌成的巷子里穿行，两侧的草茎密密麻麻，稍一碰就簌簌地响。月光几乎照不进来，脚下的路也看不太清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布在交谈，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动静。一个声音低沉一点，像是在问什么；另一个声音尖细一些，像是在答。一来一往，断断续续的，像老旧的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黄天赐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不是活人说话。活人的声音在夜里会显得清晰，哪怕压低了也有明确的方向感和距离感。可前面这阵交谈声听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的，没有固定的方向，像是草叶之间的摩擦被什么东西放大了，伪造出人声的腔调。

他弯下腰，伸手在脚边的地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土坷垃，攥在手里，朝前面草丛里用力掷了过去。

土块穿过草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阵说话声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