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的事了结之后，黄天赐歇了两天。

这两天他没出远门，白天在家翻手抄本，傍晚去刘二叔家看看小栓子的恢复情况。孩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活蹦乱跳的，跟之前蜷在炕上那个浑身冰凉的小人儿完全是两个人了。刘婶子每次见他来都要硬塞点东西，烙饼、腌菜、豆腐，有时是一把晒干的红辣椒，有时是两棵大白菜。

他的灶台越来越满了。

第三天午后，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院门被人拍响了。拍门的动静挺急，咚咚咚的，不像是村里人串门那种随意的节奏。他放下斧头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沾满泥的胶鞋，像是从外面赶了老远的路来的。

那人一看见黄天赐，上前一步就问：“你是黄家那个……会敲鼓的小伙子？”

“我是黄天赐。”

“可算找着了。”那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俺是临河村的，姓孟，村里人都叫俺老孟。俺们村出事了，实在没法子了，听这边的人说你这儿能看事儿，俺就赶紧跑过来了。”

“先进来说。”黄天赐侧身让他进了院子，又回身把院门虚掩上。

老孟进了院子没坐，原地站着就开始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俺们村口有口老井，多少年了，村里人吃水都靠它。可前阵子，那井水忽然变味儿了，打上来是黑的，还泛着一股臭烘烘的味儿，跟死耗子似的。刚开始只有半夜有味儿，白天还凑合能喝，可这几天越来越厉害，白天打上来的水也是浑的，隔夜就沤成黑色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村里人不敢再喝了，都去邻村挑水吃。可那井……它不光是水坏了，它还闹动静。每天天一擦黑，井里头就开始有哭声。不是风吹过井口的呜呜声，就是女人的哭声，一声接一声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大半夜听了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有人靠近过吗？”黄天赐问。

“有。”老孟的脸色更难看了，“前些天，村里老孙头家的大小子，半夜去井边打水，说是家里的水缸快干了。大半夜的，他想着快去快回，结果去了大半个时辰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发现他瘫在井台边上，浑身湿透，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井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个女人在底下拽他脚脖子。要不是他手快抓住了井台边的石头墩子，人就掉下去了。”

“人现在怎么样？”

“烧了两天，退了之后整个人还是木木的，叫他半天才应一句，饭也吃不下。”老孟攥着拳头说，“村里也请过人看过，烧了符纸，撒了香灰，都不管用。还有人往井里倒过两筐石灰，想着把底下不干净的东西烧一烧，结果石灰倒下去之后井水直接翻了跟头，咕嘟咕嘟往上冒黑泡，吓得那几个人抬腿就跑。”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黄天赐：“小伙子，俺们实在是没辙了才来找你的。你要是有空，帮俺们去看看？”

黄天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回屋，把放在炕头的手抄本翻开，找到“水口阴物”那一节翻了翻，看到一条：“古井久淤，底藏滞物，怨气不散，必生水煞。水煞发时，井水变色，夜半有声，汲水者见幻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水煞比土煞更难解，井中水脉连通地下阴气，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动不得。”

他合上书，想了一下，然后对老孟说：“我去看看。不一定能当场解决，但至少能把底下那东西是什么摸清楚。”

老孟连连点头：“行行行，你啥时候去？”

“现在就走。”

黄天赐回屋把文王鼓用布包好，挎在肩上，又把赶将鞭插在腰后，揣上干艾草、朱砂和红绳。路过灶台的时候，他拿了两块烙饼揣进兜里，预备路上饿了垫一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