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黄天赐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炕上，眼睛半闭半睁地望着窗外的月色，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白天那只黄鼬的事。它从蒿子丛里探出脑袋的样子，那双漆黑的眼睛，还有临走前低头那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他越想越觉得那只黄鼬不像是随便路过的野物，更像是专程在路边等他，等着看他一眼、闻一闻他身上文王鼓的气味，然后才走。

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点上油灯，把手抄本翻开，找到陈三爷记载黄家仙众的那几页，一行一行地看。

手抄本上写得很简洁：“黄家仙众，常以黄鼬之身显形于人前。性情烈，重义气，记恩也记仇。与狐家之圆滑、柳家之阴冷迥异。黄仙若认你为正统，肯替你奔走报信；若视你为敌，则纠缠不休，不死不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黄家仙众不喜虚礼，不重香火，不贪供奉。你若真心待它，它便真心报你；你若骗它，它便记你一辈子。”

黄天赐把这几句话来回看了两遍，用指甲在边角掐了一道浅印。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只黄鼬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畏惧，也不是亲近，更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站在远处打量一个刚进山的后生，看他手里拿的什么家伙、走路的步子稳不稳、蹲下去的动作有没有防备。它看完了，点了点头，走了。既没有靠过来套近乎，也没有龇牙咧嘴地威胁，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合上手抄本，把油灯吹了，重新躺回炕上。

第二天一早，他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新鲜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

“天赐，俺家那老宅子这两天住着安稳得很，夜里啥动静都没有了。”老周把菜篮子递过来，“这是俺自家地里起的大白菜，你留着吃。”

黄天赐接过来道了谢。老周也没多待，摆了摆手就走了。

他坐在门槛上剥了一棵白菜的枯叶，心里还在想着黄家仙众的事。老周送来白菜，刘二叔之前送了豆腐，张老汉送了面粉，村里人送的这些东西都是实打实的人间情分。而那些自称黄家弟子的假堂口，干的却是骗人害人的勾当，把黄家夜鼓的名头往泥里踩。

他把剥好的白菜放进灶台上的盆里，洗完手，把文王鼓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他一只手搭着鼓面，另一只手沿着鼓沿慢慢摸过去。摸到第三枚铜环的时候，指腹停在了那个被擦亮了一截的印记上。

他忽然想起手抄本上那句话——“黄家仙众不喜虚礼，不重香火，不贪供奉。”陈三爷活着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这辈子从不靠给人看事挣钱，偶尔收一袋米、一把菜，够吃就行。真正的黄家道统，图的是把该了的事给了了，把该渡的魂渡了，把该镇的煞镇了，做完就走，不拖不欠。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站起来推开院门，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