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灰蓝。当最后一抹天光消散在天际线之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井台边，把木盖掀开，靠在井沿上。井口敞开的一瞬间，那股黑灰色的烟气像被解开了束缚一样猛地向上涌了一下，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面半人高的烟墙。他把文王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胸前，右手掌心贴在鼓面上，用指腹在鼓沿上缓缓划了一圈。
铜环发出轻响，在夜色里扩散出去。那面烟墙在铜环声响起的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纱帘，边缘向内卷了卷。
他开始拍。一掌接一掌，节奏不快，但每一掌的力道都很稳。鼓音落在井口上方，落在烟墙上，落在青石碎块的缝隙里，像是一层一层地往井口上方加盖板，把那道烟墙往下压。拍了大约十几掌之后，那面烟墙的高度已经降到了他腰部以下，边缘的黑色粒子也在变淡，像是被鼓音稀释了。
他停下拍击，把文王鼓搁在井台边，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干艾草点燃了，往井口里扔了一把。艾草落入井口的时候被一股上升的气流托了一下，在半空打了几个转才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条细长的红色火星尾巴，像是一只垂死的萤火虫跌进了井水里。
他重新拿起文王鼓，开始唱。
唱的是手抄本上那段"水煞安魂"的短调。调子比神调更低更平，像是一个人坐在井台边低声念着什么：
"水底寒处有归程，困顿多年未得行。
今夜鼓音开旧路，莫负人间早照明。
你若听得鼓音在，沿着朱砂往外行。"
他唱了三遍。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井水表面那层冰冷的屏障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裂缝很细，像是一块薄冰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出现的蛛网状纹路。他继续唱第四遍、第五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唱到第六遍的时候，井水表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那声音不大，像是一颗冰珠落在石板上的声响。紧接着，他感觉到那股自井底向上涌出的冷气在迅速减弱，像是有人关掉了鼓风机，气流正在从持续喷射变成断续的冒泡，最后彻底归于静止。
他停了唱，把文王鼓抱在怀里，看着井口。井里的黑灰色烟气正在缓慢地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了回去，一点一点地退回水面以下。空气里那股潮腥味也在变淡，被艾草燃烧后留下的苦涩气味取代。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往下看。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灰，表面浮着几片未燃尽的艾草叶，顺着水面的微流慢慢打转。
他在井台边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水面没有再次翻涌的迹象，才把木盖重新盖上。然后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把那些青石碎块、朱砂、白石灰的位置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冲散或移位。
老孟从空地边缘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天赐……弄完了？"
"完了。"黄天赐把文王鼓挎回肩上，"今晚应该不会再闹了。明天白天你把井底清一次，换上干净的朱砂和艾草。这口井以后十年之内都不会再出事了。"
老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着说了好几声"好"。他送黄天赐到村口，临别的时候又说："天赐，你路上自己保重。俺总觉得，这井里的事不是自己冒出来的。"
黄天赐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沿着村路往南走了。
走了大约两里地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把整片田野照得亮堂堂的。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一样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土路那种硬实的触感，而是一种略微发软的、像是踩到厚苔藓上的感觉。他低头一看，脚前的土路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路面深一些，表面微微隆起，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拱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一截埋在土里的东西。是一根短木头，大约小臂那么长，一端削得尖尖的，像是被人故意削成这个样子然后插进土里的。木头的表面湿润，在月光下泛着跟之前那些榆木旧木头一模一样的水光。
他用两根指头捏住木头的一端，轻轻往上提。木头拔出地面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撮泥土，从泥土的间隙里滚出一样东西，落在他的手背上——是一根细短的毛发，黄褐色，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他把那根毛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毛发里有一股极淡的、像干燥的野草根茎的气味。这种气味他之前在临河村附近闻到过，也曾在老坟坎子的枯榆树根下闻到过类似的，虽然每次都很淡，但每次都是同一种底子。
他把那根毛发用纸包好揣进兜里，把那截短木头重新插回土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月亮挂在天上，把他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又长又细。
那根木头的插法很讲究，削尖的一端朝下，削平的一端朝上，像是有人特意用这种方式在标记什么。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这件事：如果是随便丢弃的木头，不至于削得这么规整；如果是随手插在路边的，那土层表面不应该盖得这么严实。这更像是一种故意留下的、等着他发现的线索。
他走回黄家村的时候，村巷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推开自家院门，把文王鼓放回桌上，然后在炕沿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根用纸包着的毛发，在油灯底下仔细看了看。毛发长短适中，颜色均匀，毛鳞片细密，不像是常见的家畜毛，也不像是野兔或黄鼬身上的毛那么柔软，更偏向于某种常年生活在野外、经常穿梭在荆棘丛中的动物留下的。
他合上纸包，把它收进炕头的小木匣里，然后吹了油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白亮的方框。他望着那道方框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慢慢睡着了。
（第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