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在河岸上蹲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始终没有说话。
那三个壮汉站在旁边，手里的东西已经收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河面或看着自己的脚尖，表情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犹豫。黄天赐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把那根骨片用布包着放在兜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河面上那片已经恢复了正常水色的区域，声音有些哑："你是要把河底的东西捞上来，还是就把它封在底下？"
"先捞上来看看是什么，再说后面的事。"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息，像是权衡了一下，然后说："我带你下去。"
他没有多加解释，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几十步，在一处水势较浅的河湾处停了下来。那处河湾的水色确实比主河道浅一些，河底的卵石在晨光里能隐约看得见轮廓。中年男人蹲在河沿边，把鞋袜脱了卷起裤腿，踩着河底的石头慢慢往下走。水最深的地方大约到大腿根，他站在水中，弯腰在水底摸索了一阵，然后直起身，手里托着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陶片。
他走回岸上，把陶片放在黄天赐面前的地面上。陶片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河泥，他用手指粗略地揩了一下，露出底下淡灰色的胎质。陶片上刻着一道半弧形的线条，线条的走向跟他在那些树干上看到的刻痕弧度相似，只是更短，像是同一个图案被截取了一部分。
"河底这样的陶片有十几块。"中年男人说，"大小不一样，碎得也不一样。我三个月前被人带着来过这里一次，那人教我把这些陶片按照固定的位置沉到河底，然后在岸上对应的树上刻标记。他说只要标记不被破坏，河底那些陶片就不会散开，会一直保持原来的排列。"
"带你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子，穿黑褂子。"中年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我名字，我也不好问。他给了我一包东西，里面有几把干草、一包香灰、还有这根骨片。他说只要我用骨片对着河面念他教我的那几句词，河底的东西就会保持稳定，不会外泄。他还说如果我能在周围多布几个点，他就给我更多。"
"给你更多什么？"
"钱。"中年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说如果我能坚持一年以上，他就教我真正的黄家神调。"
黄天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拿起那块陶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滑平整，没有刻痕，但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的斑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进去之后留下的。他把陶片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正常，胎质紧实，不像是新烧出来的仿制品，更像是一块真正的老陶片，被人从某处取来之后专门沉进了河底。
"河底那些陶片，全部沉在同一个位置？"
"对。都在那片水色发暗的区域底下，围着中心一圈。那人说这些陶片拼起来是一整块板子，打碎了以后分散着放，只要位置不移动，它们的气还是通的。"
黄天赐站起来，看了看河面上那片区域。晨光下那片水面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水底那些碎陶片还在原处。如果像中年男人说的那样，这些陶片原本是一整块板子——那这块板子原本的用途就值得琢磨了。黄家野坛的坛基中有一部分是用特殊陶板铺制的，用来隔绝地气和水汽。如果这些陶片是某个老坛基的残片，那把它们沉到这条河里的人，要么是在保护这些东西，要么就是在利用它们残留的气息做别的事。
"你还在哪些地方布过点？"他问。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像是不太想回答，但看了看黄天赐兜里那根骨片，还是开口说了："北边的一座破庙，南边一个废弃的砖窑，还有这条河。另外两个点在林子深处，都是那个黑褂子男人带我去的，我只负责放东西和立标记，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用的。"
"破庙我们已经去过了。"黄天赐说，"砖窑在哪？"
"沿着河岸往南走，大约七八里地，有一片废弃的砖窑。那里有几间塌了半边的窑洞，里面有一些......"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有一些困在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既不想说又怕不说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黑褂子男人让我在窑洞里放了几个粗瓷碗，碗底下压了黄纸。后来我再去看的时候，那些黄纸底下开始冒水，不管天多旱，那几块地面都是湿的。有一回我用手摸了一下湿的地面，手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拉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那种感觉......"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黄天赐从他的表情里已经看了出来。
"那几间砖窑离这儿多远？"
"我昨晚从那片林子穿过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时辰，顺着河岸走过去应该更快一些，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
黄天赐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散尽之后，河岸上的视野变得很开阔，连对岸黑松林的树皮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陶片，然后对中年男人说："你先带我们去砖窑，到了之后你把你放的几样东西指给我看，然后你该去哪去哪。但那条河上的东西，以后你不能再碰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穿上鞋袜，沿着河岸朝南走去，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个把某个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黄天赐和林秀儿跟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那三个壮汉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跟上，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沿着河岸朝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