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障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之后发出的一道闷声。那道鸣响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梁发紧的穿透力，像是一根粗弦被用力拨动了一下之后在厚木板内部持续共振。黑影在鸣响之后重新开始聚拢，裂缝的边缘开始缓慢地向内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用力拉着一道即将合拢的门。

"它们要合起来了。"林秀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但清晰，"你还能撑住多久？"

黄天赐没有回答。他的右手还按在鼓面上，掌心下那层温热正在随着他的唱腔和拍击持续地向外输送，但他也能感觉到那层温热的源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是地底下的泉眼正在慢慢干涸。他抬手又在鼓面上拍了一掌，这次拍下去之后，铜环响了一声便迅速安静了，余音消散得比之前快。那道裂缝在铜环余音消散的瞬间又开始向内收缩，边缘的黑影已经合拢了大半，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王鼓面上那块深色的圆斑上。那块圆斑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色泽比平时深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温热的质地也比刚才更稠，像是从水变成了油。他感觉到那层温热正在以某种方式跟他的唱腔形成一种新的配合——不是他在驱使温热，而是温热自己在寻找他的唱腔节奏，在每一次尾音收住的时候自动补充一段余韵，把他的声音延长出去，像一层被反复拉伸的细纱。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引仙"的前兆。他只知道如果他现在停下来不唱，那道裂缝会彻底合拢，那些黑影会重新聚集成完整的黑墙，把坛口整个吞掉。他没有停的余地。

他又唱了一遍那段短调——"黄家夜鼓压旧路，灰土之下的东西跟我走。"这一遍他唱得比上一遍更沉，尾音拖得更长，像是用声音在裂缝的深处探路。唱完之后他没有收声，而是让尾音在空气中持续震荡着，像一根绷紧的弦在缓缓释放张力。

那道裂缝在他尾音的持续震荡中停住了收缩。边缘的黑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保持着当前的宽度，不再向内合拢，也不再向外扩张。那截枯黑的树枝从裂缝底部露出一整段，末端折断了，断口处带着不规则的棱角，像是被人用力拧断的。

他趁裂缝被钉住的间隙，把右手从鼓面上抬起来，翻过手腕，把掌心的余温往前推了一把。那层余温顺着裂缝的边缘渗入雾障深处，触碰到了那截枯枝的断口——断口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潮气，像是在地里埋了很久之后渗出的一种自然湿意。但当温热的触角贴上那层潮气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回弹：那层潮气在短暂地被温热融化之后，重新凝聚成一个更紧实的团状，像是一滴水被反复捏合之后变成了一个更小的硬球。

这个反馈让他想起了在那些裂缝边缘触碰到的冷气团。虽然这里的密度更高更致密，但底层的手法是一样的——都是通过某种方式把外部渗入的东西收拢、压实、固化。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按在鼓面上。那道裂缝在他收手之后又开始缓慢地合拢，但合拢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那截被触动的枯枝正在替他用剩余的力量撑着门。他趁着这段时间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局面：桃木签阵的七组签子中有三组已经出现了明显晃动，朱砂层已经大面积变暗，红绳圈边缘的艾草烟也在变薄，像是烟雾被什么东西持续地从外围抽走。坛口的整体防护正在持续衰减，如果对面再发动一次像刚才那种程度的冲击，桃木签阵很可能撑不住。

"林秀儿，"他说，"你还有多少艾草？"

"三小把。"

"在我唱完之后，你往三组晃动的签子方向各扔一把。扔完之后退回红绳圈内侧，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林秀儿应了一声。黄天赐没有等她确认第二遍，又把右手按上鼓面，重新开口唱了一遍"黄家夜鼓压旧路"。这次他没有用短调，而是把整段唱腔拉长了一倍，每一个音节的尾音都被他拖到几乎要断掉才收住。拍击的节奏也跟着放慢了，一掌接一掌，每一掌之间都隔开一整个呼吸的长度。慢下来的鼓音像是融进了那道裂缝的收缩节奏里，跟它形成了某种同步。

裂缝合拢的速度在同步的节奏中进一步减慢了。边缘的黑影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一样扯着两边，距离虽然还在缩小，但每一次缩小的幅度都越来越小，像是在步步试探，又像是在寻找更省力的合拢方式。那截枯黑的树枝末端在裂缝中央保持着原位，断口上那层潮气被温热反复浸润之后颜色变浅了一些，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被缓慢地推开。

黄天赐感觉到文王鼓鼓面上的温热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流动。它不再只是一层均匀的温度，而是像被分成了几股细流，各自走不同的方向——一股沿着他的右臂回到胸腔，一股贴着鼓面边缘朝外扩散，还有一股沿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持续地向前延伸，像是正在跟什么东西建立连接。他无法准确判断那股连接的另一端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确实存在。

他正在被什么东西回应。

（第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