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影子又停了几息，像是在整理记忆。然后它的喉间发出了一串极其平缓的、像旧时乡间老调一样的哼唱。哼唱的调子不高，每一句的尾巴都微微下坠，像是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低处。

"黄家夜鼓通阴阳，先锋开路走四方。

槐木鼓身三百年，黑藤鞭梢指八方。

今夜末代传人在，鼓声响处有人帮。

你若听得鼓音重，顺着路来把话讲。"

它唱完了这八句之后停住了，侧着头看了黄天赐一眼，像在等他把刚才那几句在脑子里复刻一遍。黄天赐确实正在默记——那八句的调子简单，但每一句的尾音走向都不太一样，有的是平收，有的是下坠，有的带着一个极轻的上扬，像是一段话里的停顿和换气被精确地标好了位置。他从第一句开始默背，用舌尖轻抵着上颚把每一个音节的位置固定住，然后在心里把整段唱了一遍。

"记住了。"他说。

那道影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坟地北侧。它穿过那些黑影的时候，黑影依然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朝两侧让开，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黑影在它消失之后重新合拢了，但那道裂缝依然保持着半开的宽度，没有被完全封死。

黄天赐把那八句请神调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一句的调子和尾音都被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确定没有遗漏或偏差之后，他把右手重新搭上文王鼓的鼓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唱。

第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文王鼓的鼓面猛地热了一下——那种热度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缓慢渗出来的温热，而是像有人从鼓面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一股陡然涌上来的暖意撞在他的掌心里，震得他的指骨微微发麻。鼓沿上的铜环在他还没拍击之前就已经自发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摇晃着。

他唱第二句的时候，鼓面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那层暖意不再只是停留在他掌心里，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路向上蔓延，最后在他的后脖颈处停住了，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那里。

他唱第三句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气息出现了停顿。那些正从雾障中涌出来的黑影集体顿了一瞬，像是正在行进中的队伍被按了暂停键。连那层持续翻涌的灰白色雾障也在这一刻滞住了，边缘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像被冻住了一样保持着当前的位置。

他唱完了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每一句落地，周围的气息就重新凝滞一截。那些黑影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不再移动，不再聚散，整片坟地南侧的黑墙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画里。只有那层灰白色的雾障还在边缘缓缓地卷动，像是不愿意被完全锁死。

他唱到第七句的时候，乱坟岗深处的老槐树根部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木料被拧紧的声响。声音不大，但整片坟地都听见了。那些定格的黑影在声响过后开始缓慢地、整齐地朝两侧退去，一层一层地向后退散，像是潮水退向大海深处。退到足够远之后，它们不再维持人形的轮廓，而是慢慢散成了一缕缕细长的灰烟，贴着地面朝坟地深处缩了回去。那道一直半开着的裂缝在这时候彻底敞开了，不再有边缘合拢的迹象，底下的土层完全裸露出来，露出那截枯黑树枝的完整断口——断口下方的土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孔洞，大小约莫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他把第八句唱完了。

鼓面的热量在他收声的瞬间开始消退，从炽热回落到温热，又从温热回落到正常的木质温度。铜环的余响还在空气中缓缓转着圈，越来越轻，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收进去。

他坐在坛口正中央，看着那道彻底敞开的裂缝和裂缝下方的孔洞。那一层之前一直封堵着的冷气团已经不见了，通道的入口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门，在他面前安静地敞着。他感觉到从那孔洞里渗出来的气流正在缓缓地上升，带着一股比地表空气更沉更凉的气息，像是打开了某扇门之后，另一侧空间里的空气正在慢慢流出来。

他把文王鼓端端正正地放在膝头，右手搭在鼓面上，对身后的林秀儿说了一句："门开了。"

林秀儿蹲在他侧后方，望着那道孔洞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刚才走的那个，就是黄家碑王？"

"应该是。"

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在坛口坐着，面前是一道敞开的孔洞，身后是逐渐恢复安静的矮坡。月光照在孔洞的边缘，把土层的断面照得清清楚楚，能看见断面的深处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闪闪发光，像是埋藏了多年的东西正在慢慢显露出来。

（第6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