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大约几十步之后，通道的前方豁然开朗——他已经走出了那条窄长的通道，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那个空间的形状不太规则，像是把几座坟包之间的空隙全部打通之后形成的空旷区域，顶部的高度大约有一人多高，底面积大约是两丈见方。空间的中央有几根粗短的土柱，像是特意留下来支撑顶部的，每根土柱的表面都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线条的走向跟他之前在那些树干刻痕上看到的弧线相似，只是更密更多。
他站在地下空间的边缘，没有立刻往深处走。先让眼睛适应了一下这里的光线——月光照不到这里，但地面上有零星的荧光从几处裂缝的缝隙里透进来，像是地表的月光被土壤折射之后形成了散射，虽然微弱但足以让他看清空间中那些大致的轮廓。
他的目光在空间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正对面的土壁上。那面土壁跟其他几面不太一样，表面有一片约莫半人高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土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暗色覆盖层。那层暗色覆盖层的边缘不太规则，像是多次叠加之后留下的痕迹，面积大约有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宽。
他走到那面土壁前面蹲下来，伸手在暗色覆盖层的表面轻轻碰了一下。触感跟周围的土壁不同——更细腻，像是一层被磨平之后风干的细泥，表面有一层轻微的涩感，像是沾了东西之后干透了。他用指尖在那层暗色表面上划了一道，指尖带下来一层极薄的细粉，颜色发灰，质地绵密，闻起来没有气味。他又在那层暗色表面其他的位置试了试，指尖带下来的细粉颜色和质地都一致，像是整个暗色领域都是用同一种材料覆盖的。
他直起身，正准备沿着空间边缘继续探查，忽然感觉到通道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比地面之上的那些脉冲要快，像是一个人在快步跑动之后踩过土层的声响。他侧过身朝通道入口的方向看去，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就听见一道短促、清亮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不是人声，更像是一阵急速翻动树叶的声响，但比树叶声更脆，带着一种金属薄片被快速拨动之后产生的余震。
他握着赶将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移动位置。那阵声响在靠近通道入口的方向停住了，然后一个灰褐色的身影从通道的暗处探了出来——那身影比成年人的体型小一些，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快速移动之后短暂停顿时特有的轻盈感。它站在通道入口处，侧着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一闪，像一道被快速合上的帘子一样消失在了通道的暗影中。但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间，空间的四角同时亮起了几团极淡的、像是萤火虫一样的灰绿色光点，光点贴着地面快速游走了一圈之后，整齐地排列在空间四角的位置上，不再移动了。
黄天赐认出了那几团光点排布的方式——跟之前他请神时感受到的回应气息的节奏一致，都是那种短促而均匀的排列，像是一种被固定了的表达方式。他没有去追那个消失的身影，而是继续沿着空间的边缘走了半圈，在一根土柱旁边停下来，把文王鼓搁在地上，蹲下来。
他刚才在暗色覆盖层上摸到的细粉还在他的指腹上留着一点残余。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粉末的质地被他搓开之后变得更加绵细，像是一层被研磨了很久的旧土，里面不掺杂别的东西。他想了想，把手伸进布兜里，取出那片之前在河底捞上来的灰白色陶片，把那层细粉跟陶片表面的附着物对比了一下，质地相近但颜色有差异——陶片上的附着物颜色偏灰白，而这层细粉偏浅褐，像是被不同的土质反复浸润过之后留下的区别。
他又把那层暗色覆盖层的轮廓仔细看了一遍，边缘的线条虽然不规整，但整体形状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手抄本上画的那种"旧坛神位背板"的示意图。那上面画的是一块长方形的石板或木板，表面涂着特定的材料，用来固定神位牌匾。虽然眼前这面土壁上的暗色覆盖层边缘不如石板规整，但它的整体比例和位置——正好在整面土壁的正中央偏下，距离地面约莫一尺半高，跟人坐下去之后的视线高度差不多——跟手抄本上那种背板的布置方式几乎是一致的。
如果这片地下空间曾经是一座旧坛的所在地，那么这面土壁上的暗色覆盖层，很可能就是那块背板的残留痕迹。神位虽然早就被移走了，但放神位的"位置"本身还留在了原地，像是被人刻意保留着，让后来的人能够辨认出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他在那面土壁前面蹲了一会儿，听着头顶土层上方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那些是地面的枯草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摩擦声，隔着几尺厚的土层传下来之后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回声。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空间四角那几团灰绿色的光点，它们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像是一个安静的标记，标明了这片空间的边界。
他站起来，把文王鼓端起来抱回怀里，朝空间中央走了几步。在地下空间的中央位置站定之后，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土层，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地面上那层灰白色的雾障还存在着，只是变得稀薄了一些。那些黑影虽然退回了雾障深处，但它们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就在头顶上方几尺深的土层里蛰伏着，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他把文王鼓放在脚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土面的温度比通道里略高，像是一层比周围更暖的土壤分布在空间中央，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暖区。他的温热顺着那层暖区往下延伸了一段，触碰到了一面坚硬的、像是石板一样的平面——那层平面覆盖在底层的泥土上，被岁月压得很实，表层附着一层细密的碎屑，但整体轮廓保持得还算完整。
他收回手，站起来，在黑暗中安静地站着，把下面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对照了一遍。那层暗色覆盖层、四角的灰绿色光点、空间中央的暖区和底下的石板，这些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片地下空间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特意建造的。他们沿着坟包之间的空隙向下挖出了这片空间，在四角做了标记，在正面的土壁上留了神位的位置，在中央的地面底下铺了石板。
有人在这里供过东西。
（第67章完）